薛贵这个名字在刑部的卷宗里躺了十五年,今天终于被拎了出来,摆在朝堂上。
沈棠站在武官列的最末尾,从六品的官服在一堆绯红青绿里头像一片枯叶子。她踮了踮脚,透过前面几排肩膀的缝隙看过去,御阶下头站着一个穿深蓝袍子的太监,五十来岁,瘦长脸,下巴尖得像把铲子。这就是薛贵。
她没见过薛公公本人,但一眼就认出来了——那种在宫里熬了二十几年熬出来的东西,不在脸上,在身上。他站得很直,双手垂在身侧,一动不动,像一截钉在地上的木头。
苏璟年站在文官列里,穿了件浅蓝色的官服,腰间系的还是那条白玉带钩。他父亲去世不到七天,按制应该在家守孝,但他上了折子请求“夺情”,皇帝准了。沈棠知道他不是不想守孝,是怕自己不在朝堂上,这桩案子就没人盯着了。
皇帝坐在龙椅上,手里拿着苏璟年的折子翻了翻,扔到御案上:“苏爱卿,你弹劾薛贵买凶杀人,证据何在?”
苏璟年出列,跪在御前,从袖子里抽出厚厚一叠纸:“臣有赵福、芸香二人供词,宝丰粮行与薛贵往来账目,以及从粮行搜出的密信数封。证据确凿,请陛下圣裁。”
太监把证据呈上去。皇帝翻了翻,眉头皱起来,抬头看了一眼站在御阶侧后方的太后。太后坐得端端正正,手里捻着一串碧玉佛珠,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薛贵,”皇帝开口,“苏爱卿说你指使人在苏府下毒,害死了苏老太爷,你认不认?”
薛贵从队列里走出来,跪在苏璟年旁边,磕了个头:“陛下明鉴,老奴在宫中伺候太后,从未出宫半步,何来买凶杀人?苏大人拿的那些东西,老奴一概不知。”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不急不慢,听着像是背了无数遍的台词。沈棠注意到他说“从未出宫半步”的时候,语气特意加重了。
苏璟年侧过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的东西很冷,冷到沈棠隔着几十步远都能感觉到。
“薛公公没出过宫,”苏璟年从袖子里又抽出一张纸,“但宝丰粮行的吴德供认,每季度的银子都是通过一个叫刘安的内侍转交的。刘安是薛公公的干儿子,在宫中尚衣监当差。臣已请旨将刘安拿下,他招供了。”
薛贵的眼皮跳了一下。只有一下,很快就被他压下去了,但沈棠看见了。
朝堂上安静了几息。皇帝转头看向太后,等着她说话。太后捻佛珠的手停了,过了片刻才开口,声音不大,但整个大殿都听得清清楚楚:“苏大人,你父亲去世,本宫也很痛心。但你不能因为痛心就胡乱攀咬。薛贵在宫里伺候了二十三年,本宫信得过。”
这是明着保了。
苏璟年没有退让,跪直了身子:“太后圣明,臣不敢胡乱攀咬。臣还有人证。”
沈棠知道该自己了。她从队列里走出来,跪在苏璟年旁边,低头看着地上的金砖。金砖擦得很亮,能照出她自己的脸,模模糊糊的,像隔了一层水。
“沈棠,”皇帝的声音从头顶上落下来,“你有什么话说?”
“臣请呈上从宝丰粮行搜出的密信。”她从袖子里掏出一个信封,双手举过头顶。太监接过去,递给皇帝。
皇帝抽出信纸看了两眼,脸色沉了下来:“这信上的笔迹,确实是薛贵的?”
沈棠抬起头:“臣请陛下召笔迹专家当庭比对。薛公公在宫中的公文、批条、签押,都有存档。是真是假,一比便知。”
太后捻佛珠的手又停了。这次停得比上次久,久到朝堂上开始有人交头接耳。刑部尚书出列,说刑部有薛贵近三年的公文签押档,可以调取比对。皇帝准了。
比对的过程沈棠没有参与。她跪在殿上,膝盖硌得生疼,低着头盯着金砖上自己的倒影。耳朵里听见有人在翻纸,有人在低声说话,还有笔迹专家——一个胡子花白的老头——一锤定音的声音:“启禀陛下,密信笔迹与薛公公签押档完全吻合,出自同一人之手。”
朝堂上炸开了锅。
薛贵的脸色终于变了。不是那种大变的变,是像冰面上裂了一道缝,从下巴一直裂到眉心,整张脸都在那一瞬间碎了一下,又拼了回去。他跪在原地,脊背还是挺直的,但佛珠的声响没了,因为他捻佛珠的手已经停了下来。
太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冷了一个调:“笔迹可以伪造。沈棠,你一个从六品的官,也配在朝堂上指证太后身边的人?”
沈棠抬起头,跟太后对视了一眼。那是她第二次跟太后对视。第一次是在她被封官的那天,太后看她的眼神像看一只蚂蚁。这一次不一样了,这一次太后的眼神里有了别的东西——不是恨,不是怒,是打量。像在下棋的时候,重新评估对手的段位。
“太后说得对,笔迹可以伪造,”沈棠不紧不慢地说,“但臣还有一物。”
她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头是一块碎银子——从赵福床底下搜出来的那块。她把银子举过头顶:“这是赵福收受的赃银,底部铸有‘内造’字样,与宫中银库的铸印一致。赵福供认,银子是通过宝丰粮行转交的,而宝丰粮行的吴德供认,银子来自刘安。刘安供认,银子是薛公公给他的。”
她把布包放下,声音更稳了:“一两个人可以串供,三四个人也可以串供,但六个人的供词环环相扣,银子上的内造字样做不了假,笔迹鉴定也做不了假。臣请问太后,一个人从未出宫,他的银子是怎么到了宫外的?他的笔迹是怎么出现在宫外商号的密信上的?”
朝堂上彻底安静了。
那种安静不是没人说话,是连呼吸声都没了。沈棠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咚、咚、咚,在耳朵里跟擂鼓似的。她低着头,盯着金砖上自己的倒影,倒影里的她嘴唇抿得很紧,脸色发白,但眼神没有躲闪。
皇帝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薛贵,你还有什么话说?”
薛贵跪在地上,没有抬头。过了好几息,他忽然笑了。那笑声不大,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听着不像笑,倒像是喘不上气的人在抽气。他笑了几声,忽然收了声,磕了个头:“老奴无话可说。”
“那就押下去,”皇帝挥了挥手,“交刑部严审,一应人证物证俱在,审明白了再来回话。”
薛贵被人架起来,往外拖。经过沈棠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低头看着她,嘴角挂着一丝笑,但那双眼睛里什么笑意也没有,黑沉沉的,像两口枯井。
“沈大人好手段。”他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沈棠能听见,“但你以为,扳倒一个奴才,就能扳倒主子?”
沈棠抬起头,跟他四目相对。她没有说话,也没有移开视线。薛贵盯着她看了两息,那两息漫长得像两年。然后那些人把他拖走了,他也没再回头,袍角在殿门外的风里飘了一下,就消失在了日光里。
散朝的时候,沈棠腿软得站不起来。苏璟年走过来,伸手拉了她一把。他的手很凉,指节粗粝,握着她手腕的力道不大,但很稳。
“行了?”他问。
“行了。”沈棠站起来,膝盖疼得她吸了口凉气。
两个人往外走,朝臣们从他们身边经过,有的人看了他们一眼,有的人装作没看见。沈棠注意到有好几个人看苏璟年的眼神不对劲——不是同情,不是敬佩,是一种躲闪。好像苏家沾了什么东西,靠太近会被传染。
出了大殿,阳光刺得沈棠眯起眼。她站在丹墀上,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桂花的香味,跟苏府后院的香气一模一样,闻着让人鼻子发酸。
脑子里忽然响起那个金属质感的提示音:“天机点已达五百。灰色按钮‘推演真相’变亮一级。仍需重大案件终局方可正式解锁。”
沈棠闭了闭眼,意识沉进去,系统界面浮出来。那个灰色的按钮确实亮了一点,从纯灰变成了浅灰,像天快亮之前的东方,黑里透着一层白。她伸出手指在意识里点了一下,按钮没反应,弹出一行小字:“当前案件终局度:67%。需达到100%方可解锁。”
还差三分之一。
她睁开眼,苏璟年已经走到前面去了,站在丹墀下的御道旁等她。阳光照在他浅蓝色的官服上,把他整个人映得发白,像一张没上色的画。
沈棠从丹墀上走下去,走到最后一级台阶的时候,鞋底踩到了一颗小石子,硌得她脚心一疼。她低头看了一眼,那颗石子嵌在石缝里,圆溜溜的,像一颗眼珠子。她用鞋尖把它踢了出去,石子滚到御道中间,被后面走过来的人一脚踩碎,发出细碎的咔嚓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