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青州还有三十里,路上就开始见着灾民了。
起初是三三两两,拖家带口往北走,脸上糊着泥,衣裳烂成布条。后来人越来越多,路两边全是人,有的坐着有的躺着,小孩哭大人叫,混着牲口的嘶鸣,吵得人脑仁疼。沈棠骑在马上,从人群中间挤过去,马蹄子好几次差点踩到人。
空气里一股子臭味,不是尸臭,是泥浆和着粪便牲畜尸体沤在一起的那种味儿,酸腐酸腐的,呛得人不敢大口喘气。
老周在前面开路,嘴里喊着“让开让开”,没人理他。一个老人抱着个孩子坐在路中间,抬眼看了看沈棠,没动,又低下头,用手里的破碗给孩子喂水。那孩子脸肿得跟馒头似的,嘴唇干裂出血,眼睛半睁着,看着就剩一口气了。
沈棠翻身下马,蹲下来看了一眼孩子——不是瘟疫,是营养不良加脱水。她从包袱里掏出一块干粮,掰碎了泡在水里,喂了孩子几口。老人看着她,嘴唇哆嗦了半天,挤出两个字:“谢谢。”
“老人家,青州城里怎么样了?”沈棠问。
老人摇了摇头,没说话,但那个摇头的意思已经很明白了——城里也不比城外好到哪去。
沈棠站起来,上马继续赶路。越靠近青州城,灾民越多,到城门底下的时候,黑压压的全是人头,少说也有两三千。城门半掩着,几个兵丁拿着长矛守在门口,不让灾民进去。有胆大的往上冲,被矛杆子捅回来,摔在泥水里,爬起来又冲。
沈棠亮出金牌,兵丁吓得跪了一地。她没空搭理他们,带着老周和老刘进了城。
城里比城外好不到哪去。街上到处是淤泥,店铺关了八成,开着的几家粮店门口排着长队,队伍从店门口一直排到街尾。米价涨了三倍,粮店老板站在柜台后面,笑得跟弥勒佛似的,一手收银子一手往外称米,称杆子翘得老高,看着就不够秤。
沈棠直接去了衙门。
李常在签押房办公,桌上堆的卷宗比人还高,山羊胡也没修,乱糟糟地支棱着,整个人瘦了一圈,颧骨突出,眼窝凹陷,看着比沈棠上次见他老了十岁。见沈棠进来,他愣了一下,随即站起来,椅子朝后倒下去砸在地上,他也没捡。
“你可算来了。”他的声音哑得跟砂纸似的。
沈棠没寒暄,直接问:“朝廷拨的赈灾银呢?”
李常从桌上翻出一本账册,翻开,递给她。沈棠接过来一看——户部拨款二十万两,青州实收五万两,其余十五万两备注“在途”。备注的日期是一个月前。
“十五万两,在路上走了一个月?”沈棠把账册放下。
李常冷笑了一声,那笑声干巴巴的,听着跟哭似的:“别说是十五万两,就是五万两,到了青州也没剩多少了。你猜怎么着?户部拨的是现银,到了咱们手里变成了米和布,米是霉的,布是破的。我去找王明远,他说是路上受潮了,跟青州没关系。”
“王明远?”
“通判,周远道死了以后,青州的钱粮归他管。”李常压低了声音,“这个人,你见了就知道了。”
沈棠让李常带她去府库。
府库在衙门后头,一排三间大库房,门上的锁锈迹斑斑。管库的老头拿钥匙捅了半天才打开门,推开门的瞬间,一股子霉味扑面而来,呛得沈棠连打了两个喷嚏。
库房里空荡荡的,粮食堆不够三成,码在墙角,袋子上落了一层灰。沈棠走过去,拍开一个袋子,里头是米,但颜色发黄,闻着一股子酸味,抓一把在手里,米粒黏在一起,拉出丝来。她用系统扫了一下——黄曲霉毒素超标,人吃多了会死人。
她又拍开几个袋子,都是霉的。走到最后一排,她注意到几个袋子上的字样不是“赈灾”,而是“军粮”。
军粮。这批粮食本应该运往边关,供应驻军,却出现在青州的府库里,还是霉的。
沈棠蹲下来,把那个军粮袋子翻了翻。袋子上印着“嘉靖二十三年春,边粮”的字样,底下还有一行小字,标注了产地和经办人。经办人是一个叫“刘德胜”的名字,她没见过,但产地写的是“青州沿海官仓”。
青州沿海的粮食,先被运到边关,又被运回青州,在路上折腾了几个月,不霉才怪。但这笔账怎么算?朝廷拨了二十万两的赈灾款,青州只收到五万两,却收到了本该送边关的霉变军粮——有人在中间玩了掉包,把赈灾款揣进了自己腰包,拿霉变的军粮来糊弄灾民。
沈棠拍了几个袋子的粮样,收进布囊里,转身出了库房。
王明远的住处离衙门不远,一进小院,收拾得挺干净。沈棠到的时候他正在书房里喝茶,见人通报说是钦差大人来了,手里的茶碗晃了晃,洒了几滴在桌上。他用袖子一抹,站起来迎到门口,脸上挂着笑,但那笑跟周远道一个路数,全是表面功夫。
“哎呀,钦差大人驾到,下官有失远迎——”他行了个礼,腰弯得很深,但眼睛一直往上瞟,打量沈棠的穿着和年纪。
沈棠没叫他起来,自己坐到椅子上,把粮样和账册往桌上一拍:“王大人,朝廷拨的二十万两赈灾银,青州只收到五万。剩下的十五万两,你说是户部没拨够。但户部的档案我查过,二十万两全额拨出。银子去哪儿了?”
王明远的笑容僵了半息,但很快就恢复过来:“大人明鉴,下官只管青州这一摊,户部怎么拨、拨多少,下官做不了主啊。账目都在这里,大人可以慢慢查。”
“账房先生呢?听说在水患中溺亡了?”
王明远叹了口气,脸上的表情做得很足:“可惜了,老赵跟了我十几年,一场大水说没就没了。账本也跟着没了,下官这些天一直在让人补,但灾情紧急,人手不够,还没补完。”
沈棠盯着他看了几秒。这个人说话滴水不漏,笑容恰到好处,眼泪说来就来,要不是她知道底细,差点就信了。
“王大人辛苦了,”沈棠站起来,把粮样和账册收好,“我先去城外设粥棚赈灾,账目的事回头再细查。”
出了王明远的院子,沈棠对李常说:“今晚我要翻他的住处。”
李常看了她一眼,没反对,只说:“我给你望风。”
当天下午,沈棠在城外找了块空地,让老周和老刘支起两口大锅,熬了一锅稠粥。灾民闻着味儿涌过来,你推我搡,差点把锅给掀了。沈棠拔刀在锅前画了一条线,拔高了声音喊:“排队!插队的没有粥喝!”
灾民们愣了一下,渐渐开始排队。她一碗一碗地舀,手酸了就换只手,换到第三回的时候,轮到一个老太太,老太太接过粥碗,浑浊的眼睛看着她,忽然就跪下了。
“大人,您是青天大老爷啊——”
沈棠赶紧把人扶起来,手忙脚乱地说了几句安慰话。她心里清楚,这一碗粥救不了所有人,二十万两银子才能。而那二十万两,现在不知道在哪个人的地窖里发霉呢。
半夜,沈棠换上夜行衣,摸到了王明远的住处。李常在巷口守着,她翻墙进去,书房的门没锁,推门进去,里头黑漆漆的,只有月光从窗纸里透进来,照出一片惨白。
她按系统的生命能量感知确认屋里没人,开始翻。书案抽屉里什么都没有,书架上的书都是些正经的经史子集,看不出异常。她敲了敲墙壁,实心的;敲了敲地板,也是实心的。
最后她在书架最底层的隔板下面摸到了一个暗格。暗格藏得很隐蔽,隔板是活的,往上掀开,底下是一个扁扁的铁盒子。沈棠把盒子抽出来,打开,里头是一本薄薄的册子,封面上没写字,翻开一看,是一笔一笔的账目——嘉靖二十三年三月,收户部银二十万两,实发青州五万两,余十五万两经“海运”转运。下面的记录更详细:每笔银子的去向、经手人、分成比例,列得一清二楚。
海运。又是海运。
沈棠把册子塞进怀里,把铁盒子放回暗格,隔板按好,书架恢复原样。她走到门口,正要推门出去,忽然听见隔壁房间传来一声咳嗽。
她僵住了,手按在刀柄上。隔壁安静了几息,然后是翻身的声音,接着是鼾声。王明远在睡觉,没醒。
沈棠轻轻推开门,翻墙出去。李常在巷口等她,见她出来,松了口气。
“找到了?”他问。
沈棠拍了拍怀里的册子,没说话。两个人沿着巷子往回走,夜风吹过来,带着一股子水和着泥的腥味,从城外的方向灌进来,呜呜地响,像什么东西在哭。沈棠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弯腰揉了揉鞋底——踩着什么东西了,硌得脚心疼。她低头一看,是一片碎瓦,从墙头上掉下来的,边缘磨得圆滑,月光底下泛着青光。她把瓦片踢到路边,瓦片滚了两圈,撞在墙根上,发出细碎的咔嚓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