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账本子沈棠翻了一宿,油灯熬干了三回,她拿剪子剪了四次灯芯。账目记得很细,每一笔银子进出都有日期、数目和流向,最后几页让她停了手指——三个月内,五笔大额支出,总计八万两白银,流向同一个名字:赵大富。
青州粮商,城东开着一间大粮店,水患期间米价翻了三倍就是他的手笔。
沈棠把账本合上,天已经蒙蒙亮了。她揉了揉眼睛,准备天亮就去找这个赵大富。李常端了碗粥进来,粥里加了点咸菜,她几口喝完,抹了抹嘴,正要出门,老周从外头跑进来,脸色不对。
“沈大人,那个赵大富——死了。”
沈棠手里的碗差点没拿住。“什么时候?”
“昨晚上。说是暴毙,家里人已经装殓了,今儿就要下葬。”
暴毙。装殓。下葬。这三个词连在一起,沈棠闻到了一股子熟悉的味道——有人在赶时间,赶在官府传唤之前让赵大富闭嘴。
“走,去赵家。”
赵家在城东一条宽巷子里,三进的大宅,门口已经挂上了白灯笼,几个家丁披麻戴孝地进进出出。沈棠到的时候,灵堂都搭好了,棺材停在正中,香烛点着,纸灰飞得满院子都是。赵大富的老婆跪在灵前哭得死去活来,见沈棠带人闯进来,哭声戛然而止,抬起头来的时候脸上还挂着泪,但眼睛里没有泪,只有慌张。
“大人,您这是——”
“开棺。”沈棠没跟她废话。
赵大富的老婆从地上弹起来,扑在棺材上,哭天抢地:“不行!我男人死得不明不白,你们不能动他!入土为安,你们不能让他死后不安生!”
沈棠看着她嚎啕大哭的样子,注意到一个细节——这女人哭得声音大,但眼泪少。嚎了半天,眼眶还是干的,她就光在那儿干嚎,跟演戏似的。
“赵夫人,本官奉旨查办青州赈灾案,赵大富是涉案人员。他死得蹊跷,本官必须验尸。你若阻拦,按律以妨碍公务论处。”
赵大富老婆的嚎哭声矮了下去,变成抽抽搭搭的啜泣。她让开了,但眼睛一直盯着沈棠的手,像是怕她翻出什么不该翻的东西。
棺材被撬开,一股子福尔马林混着腐臭的味道冒出来。赵大富的遗体穿着寿衣,脸色蜡黄,嘴唇发紫,看着像是病死的样子。沈棠蹲下来,掰开他的眼皮——瞳孔缩小得跟针尖似的,不是正常死亡该有的状态。她凑近闻了闻口鼻,有一股淡淡的苦杏仁味,被福尔马林的味道盖住了大半,不仔细闻根本闻不出来。
她把系统调出来,百草录的功能对准赵大富的口腔。分析结果几乎是瞬间弹出来的——有机磷中毒,毒物为某种含磷杀虫剂的粗制品,口服致死。
“不是暴毙,”沈棠站起来,“是中毒死的。”
赵大富老婆的腿软了一下,扶着棺材板才没倒下去。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被沈棠一个眼神瞪了回去。沈棠让老周去厨房把赵家昨晚的饭菜都搜出来,一一检验。饭菜剩了不少,她用银针试了试,没有变色。又用系统扫了一遍,无毒。
毒不在饭菜里,在赵大富的碗里。只毒他一个人,别人吃了都没事——这是身边人干的,能接触到赵大富的碗,能在他吃饭的时候单独下毒。
“赵夫人,昨天晚上都有谁跟赵大富一起吃饭?”
赵大富老婆的嘴唇哆嗦着:“就……就我们两口子……还有小儿子……”
“谁做的饭?谁盛的饭?谁端上桌的?”
“饭是我做的,盛饭的是丫鬟,端上桌的是……”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几乎听不见了,“是我端的。”
沈棠看着她,没有急着追问。院子里安静得只剩灵前的香烛烧得噼啪响,纸灰在风里打着旋儿,落在棺材板上,灰白色的一层。
“赵夫人,”沈棠的声音放低了些,“你男人死前最后一顿饭,是你端上桌的。毒在你端的那碗饭里。你知道这事要是查下去,你会怎么样吗?”
赵大富老婆的脸白得像棺材里的寿衣。她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像是想说什么但又说不出来。过了好几息,她忽然跪下了,不是跪沈棠,是跪着爬到灵堂角落,从供桌底下拽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头是几锭银子和一张纸。
“大人,”她的声音像是从水底下冒出来的,又闷又哑,“我说,我都说。”
那张纸是王明远写给赵大富的便条,日期是三天前。便条上写着:“赵兄,那批白银的下落,明日面谈。此事紧要,万勿外泄。”
沈棠把便条收好,让赵大富老婆站起来说话。这女人哆哆嗦嗦地交代了——赵大富和王明远合伙倒卖赈灾粮,把朝廷拨来的粮食运到邻县高价出售,赚的银子两家分成。最近那批“白银”——她不知道是什么银,只听赵大富提过一次,说“王大人手里有一批官银要变现,走我粮店的账”——出了问题,王明远催着赵大富把缺口补上,赵大富不肯,两个人前天在书房里吵了一架,吵得很凶,摔了两个杯子。
“吵的什么?”
“我在外头听不真切,就听见赵大富喊了一句‘那批白银的下落你要是说出去,咱俩都活不成’。王大人说‘你不说我不说,谁知道’。然后赵大富就骂他,说他背信弃义,把银子吞了大头……”赵大富老婆的声音越来越低,“那天晚上王大人摔门走了。第二天赵大富就死了。”
白银。又是白银。
沈棠立刻传唤王明远。王明远来得很快,穿着一身官服,脸上镇定得很,进门先看了一眼棺材,又看了一眼赵大富老婆,最后才看沈棠。
“钦差大人传唤下官,不知所为何事?”
沈棠把暗账和便条往桌上一拍:“王大人,赵大富三天前还在跟你商量白银的事,隔天就死了。他老婆亲耳听见你们在书房争吵,内容涉及‘那批白银的下落’。你有什么要解释的?”
王明远脸上的镇定碎了一条缝。他看了一眼赵大富老婆,那女人缩在墙角,不敢看他。
“大人明鉴,”王明远清了清嗓子,声音还算稳,“赵大富欠官府粮款,下官那天是去催款的。争吵是有的,但跟什么白银没有关系。这个妇人听不懂官场的事,以讹传讹。”
“粮款?”沈棠翻开暗账,指着其中一页,“账上记得很清楚,赵大富的粮店从青州府库赊购粮食三千石,至今未还。但你跟他合伙倒卖赈灾粮到邻县,赚了六万两,这笔账怎么算?”
王明远的脸终于白了。不是那种慢慢变白的白,是刷的一下,像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冷水,血色退得干干净净。
“你……你从哪里拿到的账本?”
沈棠没有回答。她把暗账摊开,一页一页地翻给他看,每翻一页,王明远的脸就白一分。翻到最后几页的时候,他的手开始抖,不是微抖,是那种控制不住的、像是冬天里打摆子一样的抖。
“王大人,你是自己说,还是本官请你去牢里说?”
王明远看着桌上的账本,看了很久。灵堂里的香烛烧完了,烟味散在空气里,呛得人嗓子发紧。他忽然笑了,那笑声短促而尖锐,像是什么东西被踩碎了的声音。
“沈大人,”他开口,声音忽然稳了下来,稳得不像一个快要被拿下的人,“你以为你查到的这些,只是青州的事?”
沈棠盯着他。
“你手里的账本,翻到最后一页,”王明远的声音低了下去,“看看经手人是谁。”
沈棠翻开最后一页。最后一笔账的末尾,经手人那一栏写着三个字:赵朗。刑部主事,赵明远的侄子,太后的暗线。
“京城的人。”沈棠抬起头。
王明远没有再说话。他的眼睛越过沈棠的肩膀,看着棺材里赵大富的脸,眼神空洞得像个死人。
沈棠把账本合上,收进怀里。外头的天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雨没有下,但空气里的湿气重得像是能拧出水来。她走出灵堂,站在台阶上,低头看着自己鞋面上沾的纸灰,灰白色的,一吹就散,但她没吹,就那么看着。灰沾在布面上,怎么拍也拍不干净,她蹲下来用手掸了两下,灰没掸掉,反倒把鞋面蹭黑了一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