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明远被关在青州大牢最里头那间,四面石墙,一扇铁门,连窗户都没有。沈棠进去的时候他正坐在草铺上,双手抱着膝盖,跟个受惊的孩子似的。牢房里一股子尿骚味混着霉味,熏得人睁不开眼。
“王大人,住得还习惯?”沈棠在铁栏外头蹲下来。
王明远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眼神涣散,嘴角还有没擦干净的饭粒。他已经在牢里待了一天一夜,整个人像被抽空了的袋子,瘪下去,皱成一团。
“沈大人,我说,我全说。”
沈棠让狱卒打开门,走进去,在他对面坐下。李常跟在后面,手里拿着纸笔,准备记录。
王明远交代的东西比沈棠预想的要多。他承认与赵大富合伙倒卖赈灾粮,三万石粮食分三批运往邻县,卖了六万两银子,他跟赵大富四六分账。这笔银子被他拿去填了府库的窟窿——之前有一批朝廷调拨的军饷,在他手上“丢了”。
“丢了?”沈棠追问。
王明远的嘴唇哆嗦了一下:“不是丢了,是被周远道挪用了。他来青州十年,前五年还算规矩,后五年就开始伸手了。先是收商家的孝敬,后来胃口大了,盯上了朝廷的银子。”
“什么银子?”
“军饷。边关的军饷每年经过青州转运,周远道在中间截留了一部分,做成‘路上损耗’。我接手的时候,账上的窟窿已经有十五万两了。”
每年截留军饷,做成路上损耗,持续数年——这笔银子加起来不是小数目。沈棠在心里算了一下,光是王明远经手的就有十五万两亏空,周远道在任十年,至少吞了上百万两。
“银子去哪了?”
王明远咽了口唾沫:“一部分送进了京城,给了刑部的赵朗和几个朝中的大人。剩下的……从海上走了。”
“海上?”
“每年有两艘宝船,从海外运白银到青州。船是海商的,银子是朝廷的——不对,应该说银子本来是朝廷的,被人截下来以后运出去洗一遍,变成‘干净’的银子再送回来。”王明远的语速快了,像是憋了太久的话终于找到了出口,“周远道活着的时候,宝船的事是他亲自管。他死了以后,京城来了个特使,直接接管了这条线,连我都不知道那个人是谁。”
沈棠从袖子里掏出那块宝丰铜牌,搁在王明远面前:“认识这个吗?”
王明远看了一眼,脸色变了。他盯着那块铜牌看了好几息,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点了点头:“宝丰号。就是那两艘宝船的船号。铜牌是接货的信物,只有经手人才有。”
宝丰号。宝丰粮行。同一个字号,京城和青州两头连上了。
“赵大富是接货人之一,”王明远的声音低了下去,“每次宝船靠岸,货先送到他的粮店,再从那里分出去。赵大富经手的银子少说也有三十万两。他这个人贪,每次都要自己扣一成。周远道在的时候还压得住他,周远道死了以后就没人管得了了。”
“所以你就杀了他?”
王明远的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神情激动起来:“不是我!我杀他干什么?他死了那批白银的下落就断了,我找谁要去?那批白银本来应该在上个月靠岸,但船没来,赵大富说船在路上耽搁了。我催他去找,他跟我吵了一架,第二天就死了。”
沈棠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王明远的眼神不像在撒谎——是害怕,但不是杀了人以后的那种害怕,是事情超出了自己控制以后的那种害怕。
“你说赵大富私吞了白银?”
“我怀疑是这样。宝船的白银每次卸货都有账,赵大富经手的数目跟实际入库的数目对不上,差了至少五万两。他死不认账,我就威胁要把他交给京城的人。结果……”王明远的声音抖了一下,“结果他就死了。”
这个逻辑说得通。赵大富私吞了宝船的白银,王明远查到了账目对不上,威胁要上报。京城的人怕事情败露,抢先一步杀了赵大富灭口。
“京城来的特使,你见过吗?”
“没有。每次都是单线联系,我只知道有这么个人,不知道是谁。他通过宝丰粮行的吴掌柜传话——就是京城那家宝丰粮行。”
沈棠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她让狱卒把王明远看好,自己出了大牢。外头的天已经黑了,李常跟在后面,手里还拿着那本记录。
“去码头,”沈棠说,“找那个海商陈老大。”
青州码头在城东十里外,紧挨着河口。水患过后码头被冲毁了一半,几条船歪歪斜斜地泊在岸边,桅杆断了,帆布泡在水里,看着破败不堪。沈棠到的时候码头上没什么人,只有几个船工在修船,叮叮当当的敲打声在夜里传出去很远。
陈老大的铺子在码头最里头,是一间两层的小楼,楼下是铺面,楼上住人。铺面的门板上了锁,沈棠敲了半天没人应。隔壁卖鱼干的老头从窗户里探出头来,说陈老大三天前出海了,到现在没回来。
“他一个人去的?”沈棠问。
“带了两三个伙计,”老头缩回头去,嘟囔了一句,“说是去接货,走了就没回来。”
沈棠让老周把门锁撬了,进了铺子。铺子里头乱七八糟的,货架上空空荡荡,地上散落着一些碎瓷片和破布。她上了二楼,二楼是陈老大的账房和卧房,一张大书案靠在窗边,上头堆着厚厚一摞账本和信件。
她一本一本地翻,翻了半天没找到有用的东西。翻到最后一本账本的时候,书脊的夹层里掉出一张叠成方块的纸。她展开一看,是一张海图,画得很粗糙,但标注得很详细——海岸线、岛屿、暗礁、航线,全都用朱笔描过。海图的正中央画着一个岛屿,形状像一只趴着的乌龟,旁边标注着“金银岛”三个字。
沈棠把海图翻过来看背面。背面写着一行字,墨迹有些褪色了,但还能看清:“宝丰号,正月抵港,白银三十万两。”下面是几行小字,记录了每次靠岸的时间和白银数量——正月十五,三十万两;四月初三,二十五万两;七月初八,三十二万两。最近的一次记录是九月二十,写着“船未归,疑有变”。
九月二十,就是赵大富死的前三天。
沈棠把海图和账本收好,正要走,忽然看见书案底下有个木箱子,锁着。她让老周把锁砸开,箱子里头是一些零零碎碎的东西——旧信件、破损的罗盘、几块碎银,还有一样东西让她停住了手。
一块铜牌。
跟她在路上那个垂死的商人手里拿到的那块一模一样,正面刻着“宝丰”二字,背面刻着船的花纹。但这块铜牌的背面多了一行编号:零叁。
沈棠把自己手里那块拿出来对比——她那块背面没有编号,只有花纹。两块铜牌材质相同,工艺相同,出自同一套模子。她把两块铜牌并排放在手心里,沉甸甸的,凉得掌心里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沈大人,”李常在楼下喊了一声,“快下来,有情况。”
沈棠把铜牌和海图收好,下了楼。李常站在码头边,手里举着火把,照着水面上漂着的一样东西——一艘小渔船的残骸,船底朝天,船身上有好几个大洞,像是被什么东西砸穿的。残骸旁边漂着几块碎木板和一件湿透的衣服。
老周把衣服捞上来,展开一看,是一件粗布短褂,胸口的位置绣着一个“陈”字。
沈棠蹲在码头上,低头看着水面上漂浮的碎木板和那件湿透的衣服。水里映着火把的光,碎成一片一片的橘红色,随着水波一荡一荡的,像是碎了的灯笼。她伸手在水里捞了一下,手指碰到一块硬物,捞起来一看,是一块船板上的碎片,断口处是新鲜的白色木茬,没有泡水发黑的痕迹——船是被砸碎的,不是撞礁。木茬上还沾着一点暗红色的东西,她凑近闻了闻,是血,已经泡淡了,但那股子铁锈味还在。她把船板碎片扔回水里,溅起一小朵水花,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把那些碎了的火光搅得更碎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