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棠是天亮以后才腾出手去提审王明远的。前一天她在医棚忙到半夜,躺下不到两个时辰就被老周叫醒了——“沈大人,大牢那边出事了。”
她赶到青州大牢的时候,天刚蒙蒙亮,牢房门口的灯笼还没熄,橘黄色的光照在灰色的砖墙上,看着像是日落,但方向不对。李常站在牢门口,脸色比墙还灰,山羊胡一翘一翘的,手里攥着一串钥匙,钥匙在他手心里哗啦哗啦地响。
“王明远死了,”他说,声音干得像枯树枝,“狱卒今早送饭,发现他躺在铺上不动了。”
沈棠没说话,推开牢门走了进去。王明远躺在草铺上,姿势很安详,双手交叠放在腹部,像是睡着了一样。她凑近了看,脸色发青,嘴唇发紫,眼睛半睁着,瞳孔散大。她把手指伸到他脖子后面摸了一下——舌骨骨折。
不是突发心疾,是被人杀死的。
她让李常帮忙把王明远的嘴掰开,拿灯照着看了看口腔内部。口腔黏膜有出血点,上颚有指甲盖大小的瘀斑,这是被捂住口鼻导致的机械性窒息。她又闻了闻——一股淡淡的苦杏仁味,跟薛公公死的时候一模一样。她把系统调出来,百草录对准尸体口腔,分析结果弹出来:乙醚残留,浓度0.3%,与钱牧之、周彦、薛贵尸体中的残留完全吻合。
沈棠站起来,退了一步。同一个杀手。从京城到青州,追着这条线一路杀过来——钱牧之、周彦、薛公公,现在是王明远。这个人不是普通的杀手,他隶属于刑部腐败网的核心层,专门负责在关键证人开口之前让他们永远闭嘴。
“狱卒呢?”沈棠问。
李常把那串钥匙揣回怀里,往外走:“在隔壁关着,昨晚是他当值。”
狱卒姓刘,四十来岁,圆脸,看着挺憨厚。但沈棠注意到他的右手虎口有一块茧子,不是握笔磨出来的,是常年握刀的人才有的那种。他被关在隔壁牢房里,缩在墙角,身上的衣服皱巴巴的,脸上有被人打过留下的淤青——是李常的手笔。
“刘昆,”沈棠蹲在铁栏外面,“昨晚谁进过王明远的牢房?”
刘昆抬起头,眼神躲闪了一下:“没……没人。一夜都好好的,就今早送饭的时候发现他死了。”
“门锁没有撬动的痕迹,钥匙只有你和李大人有。李大人昨晚跟我在一起,不是他。那就是你。”沈棠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铁栏上,“有人给了你多少钱?”
刘昆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没说话。
“五百两?还是一千两?”沈棠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你知道王明远是朝廷要犯,你放人进来杀了他,罪同谋杀。你现在不说,等本官查出来,就不是蹲大牢的事了。”
刘昆的肩膀塌了下去。他缩在墙角,双手抱着膝盖,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过了好几息,才开口,声音闷在膝盖里,嗡嗡的:“那个人给了我五百两,让我夜里把牢门打开,说只进去一盏茶的功夫,不会要人命。我不知道他要杀人,真的不知道……”
“那个人什么样?”
“中等个头,不胖不瘦,蒙着脸,看不清长相。但他手里拿着一块令牌,是刑部的,我认得那个花纹。”刘昆的声音开始发抖,“他说他是京城来的,奉命提审王大人,让我不要声张。我想着他有刑部的令牌,不敢拦,就把门开了。”
“他进去多久?”
“不到一炷香。出来以后跟我说‘王大人睡着了,别打扰他’,就走了。”
沈棠转过身,看着李常。李常的脸黑得像锅底,那串钥匙在他手里被攥得咯吱咯吱响,指节白得发青。他把钥匙往地上一摔,金属碰撞石头发出一声脆响,在空荡荡的牢房里来回荡了好几下。
“刑部的令牌,”李常的声音压得很低,“从京城追到青州,杀了王明远。下一个杀谁?你?还是我?”
沈棠没有回答。她用系统扫描了一下王明远的尸体,除了乙醚残留和舌骨骨折之外,还有一个她之前没注意到的小细节——死者左手无名指的指甲断了一截,断口是新的,指甲缝里有细小的皮屑和血丝。王明远死前挣扎过,抓伤了凶手的某个部位。
“李常,查一下青州城所有的医馆和药铺,有没有人来处理外伤的。凶手被王明远抓伤了,手上或者胳膊上应该有伤口。”
李常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
沈棠在牢房里又待了一会儿,把王明远的尸体从头到脚重新验了一遍。没有别的伤了,致命伤就是舌骨骨折和乙醚窒息,跟京城那几个案子如出一辙。她把验尸记录写好,签了字,让老周把尸体抬出去。
走出大牢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阳光照在青州城的屋顶上,灰色的瓦片反射着白晃晃的光,刺得她眯起了眼。她站在牢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炊烟的味道,还有医棚那边熬药传来的苦味,混在一起,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甲缝里还有王明远尸体上沾来的灰。她用手指甲抠了抠,灰嵌在指甲缝里,抠不出来。
李常从衙门那边跑过来,手里拿着一张纸,气喘吁吁的:“查到了,昨晚城东有家医馆接了一个外伤的客人,说是切菜切到了手。但伙计说,那个人手上的伤口不是刀切的,是指甲抓的,好几道血印子。”
“人呢?”
“走了,留了个假名字。”李常把那张纸递过来,上头画了一个人的画像,是医馆伙计凭记忆画的。画工很糙,但能看出大概——中等身材,圆脸,没有胡子,年龄在三十到四十之间。
沈棠盯着那张画像看了几秒,把画像折好塞进袖子里。这个人还在青州,还没走。京城派的杀手,杀了王明远之后不会立刻离开,他可能还有下一个目标——她,或者李常,或者手里掌握着宝船线索的其他人。
“李常,从今天起,大牢的钥匙只有你一个人拿着。任何人要进牢房,必须有我的手令。”
李常点了点头,犹豫了一下,又问:“那个狱卒刘昆怎么办?”
“按律办。收受贿赂、放人进牢、导致要犯死亡,该关关该判判。”沈棠顿了顿,“但他的供词先别公开,让人以为刘昆什么也没说。凶手如果以为我们还什么都不知道,就会放松警惕。”
沈棠没有回医棚,而是回到了驿馆,把门关紧,把从王明远身上取到的指甲刮取物放到系统下分析。皮屑和血丝的DNA她分析不了,但她注意到一个之前忽略的细节——血丝的凝固状态有异常,混合了一种罕见的抗凝物质,这种物质她只在一个人身上见过。
赵虎。
不对,不是赵虎。是跟赵虎同一种训练体系的人——那种受过特殊训练的军士,血液里带有某种药物残留,可以加速伤口愈合、减少凝血时间。这是军中精锐部队才会用的东西。
太后动用的不只是刑部的暗线,还有军方的人。
沈棠把桌上的东西收好,把那两块宝丰铜牌并排放在桌上看了看。“宝丰”两个字在灯下反着光,金字闪闪发亮,边角处有一道浅浅的划痕,像是什么东西刮过的痕迹。她把铜牌翻过来,背面刻着的花纹在灯下投影出一小片阴影,那片阴影的形状像一把刀。她用手指摸了摸那道划痕,指尖能感觉到一个微微凹陷的印记,不是划痕,是一个字。她凑近了看,借着灯光的角度,终于看清了——一个“军”字,刻得极浅,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