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牌在沈棠手里攥了一夜,攥得手心全是汗,金子上头印着她的掌纹,一道一道的,跟地图上的河流似的。天刚亮她就出了门,老周和老刘跟在后面,三个人三匹马,直奔青州驻军大营。
驻军大营在青州城西五里外,占地几十亩,营房一排排的,旌旗在风里猎猎作响。沈棠到的时候,兵丁们正在操练,杀声震天,尘土飞扬。她在大营门口被拦住了,守门的士兵长矛一架,瞪着眼问:“什么人?”
沈棠把金牌亮出来。
那士兵看了一眼,腿就软了,扑通跪下去,磕头如捣蒜。旁边有人跑进去通报,不一会儿,一个穿甲胄的壮汉大步流星地走出来,三十五六岁,方脸膛,浓眉大眼,腰间挂着一把横刀,走路带风。他在沈棠面前单膝跪下:“末将青州驻军校尉刘武,参见钦差大人。”
沈棠把金牌收好,没让他多跪:“刘校尉,本官要借你的人。封锁青州码头及沿海各口,所有船只只进不出,直到本官下令解除。”
刘武抬起头,看了看沈棠的脸色,没有多问,站起来转身对着操练场吼了一嗓子:“一营集合!”
五百军士半个时辰内集结完毕,跑步赶往码头。沈棠骑马跟在后面,马蹄子踩在官道上,嘚嘚嘚地响,震得她屁股疼。李常从衙门赶来汇合,骑的是一匹老马,跑不快,被队伍甩在后面,扯着嗓子喊“等等我”,没人理他。
青州码头在城东十里,沈棠到的时候,五百军士已经布好了阵,把码头围得水泄不通。泊位上的十几艘船全被拦住了,船工们站在甲板上,不知所措地看着岸上的兵丁。码头上乱成一锅粥,有的船主在跟士兵理论,有的在搬货,有的想偷偷解缆绳溜走,被一箭射在水面上,吓了回去。
封锁的第一天,什么也没查到。
第二天也没查到。
第三天,天刚蒙蒙亮,老周跑来敲门:“沈大人,有船想闯关。”
沈棠赶到码头的时候,一艘三桅大船正停在港口出口处,船帆已经升了一半,被两艘军船堵在中间。船头上站着一个黑胖的中年人,穿着一身绸缎袍子,脖子上挂着一串拇指粗的金链子,扯着嗓子在跟刘武吵。
“这是朝廷命官委托的合法贸易!你们凭什么拦?耽误了交货,你们赔得起吗?”
刘武不理他,手按在刀柄上,站在军船船头,一动不动。
沈棠上了那艘大船,甲板上堆满了货箱,摞得跟小山似的。她让人撬开一个箱子,里头是丝绸,再撬一个,是瓷器,再撬第三个——白花花的银子,码得整整齐齐,一锭一锭的,在晨光里反着刺眼的光。
三十万两。跟海图上标注的数字一模一样。
“陈老大?”沈棠转过身,看着那个黑胖的中年人。
陈老大的脸从黑变白,从白变青,跟调色盘似的。他的嘴唇哆嗦了几下,挤出一句:“大人,这银子是朝廷命官委托我运的,我有文书,有批文,有——”
“谁的批文?”
陈老大从怀里掏出一叠纸,双手捧着递过来。沈棠接过去翻了翻——户部的批文,刑部的路引,还有几封“委托书”,落款处盖着一个个鲜红的官印。她认出了其中几个名字:赵朗、钱牧之、薛公公,还有一个她没见过但如雷贯耳的名字:赵明远。
前刑部侍郎,已经死了三年的人,他的委托书居然还在用。这说明这条白银通道在他死后仍然在运转,接手的人连印章都没换。
“陈老大,这些文书有的是三年前的,有的是去年的,还有一张是一个死人的。”沈棠把那一叠纸拍在他胸口上,“你跟我说合法?”
陈老大的腿软了,扶着船舷才没倒下去。他被押到码头上的一间空屋子里,沈棠坐在他对面,把那块刻着“军”字的宝丰铜牌放在桌上。
“认识这个吗?”
陈老大看了一眼,点了点头,声音小得跟蚊子似的:“宝丰号的信物。我们每年跑两趟,从海外运白银过来,收货的人是宝丰商号的掌柜。我只管海运,别的一概不知。”
“谁委托你的?”
“京城的人。每次都是通过宝丰商号传话,让我什么时候出海、什么时候返港、在哪里卸货。我从没见过那个人。”陈老大的声音开始发抖,“大人,我真的只是跑船的,我什么都不知道——”
沈棠没有继续追问,让人把陈老大押下去关好。她在船上搜了一遍,在船长室的夹层里找到了一本账目,牛皮封面,纸张发黄,边角卷曲,翻开第一页,是一笔一笔的记录:嘉靖十九年,正月,宝丰号,白银二十五万两,收货人赵朗。三月,宝丰号,白银三十万两,收货人钱牧之。六月……九月……十二月……一年四趟,每趟二十万到三十万两不等,五年下来,总金额超过三百万两。
涉及的人名从侍郎到主事,从御史到给事中,二十几个人,密密麻麻地列在账本上。有些名字沈棠认识——赵朗、钱牧之、薛公公、周远道、王明远、赵大富——都已经死了或者被抓了。但最后几页上的三个名字,她还活着,还在任上。
她把这本账目收进布囊里,布囊已经塞得满满当当了,拉绳差点系不上。她用力拽了拽绳头,绳子勒进手指里,勒出一道红印子,火辣辣地疼。
走出船舱的时候,阳光正好照在码头上,水面波光粼粼的,碎成一片一片的金子。沈棠眯着眼站在船头,脑子里忽然响起那个熟悉的金属提示音。
“检测到重大案件进展。原需八百天机点方可解锁之‘生命回溯’功能,条件触发降低至五百。宿主当前天机点六百七十,确认解锁。”
沈棠愣了一下,意识沉进去,系统界面浮出来。那个灰色的按钮已经变成了彩色,像黑白画被人泼了一盆颜料上去,红的绿的蓝的紫的,流光溢彩的,闪得她眼睛发花。她在意识里点了一下,按钮弹出一个新界面——“生命回溯:通过接触死者或死者生前长期佩戴的遗物,可看到关键死亡瞬间的片段。当前权限:见习岐黄。每次使用消耗天机点五十。冷却时间:十二时辰。”
她盯着这个新功能看了好几秒,脑子里转过一个念头——沈墨的遗物,密诏原件,宝丰号的账本,这些死物在她手里都能变成活的证据。太后杀了那么多人,以为死无对证,但她能让死人开口说话。
沈棠从船头跳下来,落在码头上,靴子踩在湿漉漉的石板上,溅起一小片水花。李常从人群里挤过来,手里拿着一份名单,说是从陈老大的账房里搜出来的,跟京城那批官员的受贿记录对上了。
“还有,”李常压低声音,“九皇子派人送了急信过来,说苏璟年在京城查到了一条新线索——太后的饕餮禁术需要每年在祭天大典上‘续命’,今年的大典就是她最关键的一次。如果让她完成,太子妃必死,密诏也救不了。”
沈棠接过名单扫了一眼,折好塞进袖子里。她站在码头上,看着那艘三桅大船被军士们押着缓缓驶入内港,船帆降下来,桅杆光秃秃地戳在天上,像一根断了线的旗杆。风吹过来,帆布啪啪地响了两声,像是在拍手,又像是有人在鼓掌。沈棠伸手把被风吹散的头发拢到耳后,发丝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的,有几根缠在手指上,怎么扯也扯不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