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回溯的功能在系统界面上亮着,彩色的按钮一闪一闪的,像在催她快点用。沈棠盯着那个按钮看了好一会儿,心里头没底——这玩意儿她上辈子在小说里见过,但真到自己用的时候,总觉得有点玄乎。
她从布囊里翻出王明远那件囚衣。人死了以后衣服没洗,上头还沾着草屑和血迹,一股子牢房里的霉味。她把囚衣铺在桌上,伸手按上去,闭上眼睛。
脑子里“嗡”的一声。
画面不是慢慢浮现的,是直接砸进来的——像被人一棍子闷在后脑勺上,眼前一黑,然后亮了。她看见了一间牢房,光线昏暗,墙上的火把在风里摇摇晃晃。王明远躺在草铺上,盖着薄被,睡得正沉。然后是脚步声,很轻,从走廊尽头过来,越来越近。一个人影出现在牢门外,黑衣黑巾,看不清脸,但从怀里掏出一把钥匙,插进锁孔,轻轻一转,锁开了。
黑衣人走进牢房,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做惯了这种事。他从袖子里抽出一块帕子,俯身捂住王明远的口鼻。王明远惊醒,手脚乱蹬,指甲在黑衣人手上抓了几道血印子。黑衣人的手很稳,左手按住王明远的额头,右手捂着他的嘴,纹丝不动。沈棠的视线定在了那只左手上——无名指戴着一枚玉扳指,青白色的,在火光里反了一下光。
画面断了。
沈棠睁开眼,额头上全是汗,后背的衣裳湿透了。她撑着桌沿站了一会儿,心跳快得像擂鼓,过了好一阵才缓过来。五十天机点没了,换回来一个戴玉扳指的左手。
她没歇,又拿出赵大富的饭碗碎片。碗是摔碎了的,碎片上还沾着干涸的菜汤,黑乎乎的。她用指尖捏起最大的一块碎片,触感冰凉,粗糙的断面硌着她的指纹。
第二波画面涌进来。
这回是一间厨房,灶台上的锅还冒着热气。一个穿青州衙门官服的中年男人站在灶台边上,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小的纸包,打开,把里面的白色粉末倒进一个青花大碗里,用筷子搅了搅,然后把碗放在托盘上,端了出去。画面跟着他走,穿过走廊,进了赵大富家的饭厅。赵大富坐在桌前,见人端菜进来,还说了句“孙师爷怎么亲自来了”,那人笑着说了什么,沈棠听不清,但她看清了那张脸。
孙亮。王明远的师爷,周远道还在的时候就跟着了,青州衙门里的老人。赵大富死后孙亮就失踪了,沈棠让人找过,没找着,原来是跑了。
沈棠放下碎片,深吸了一口气。王明远说的是真话——他没杀赵大富,是他手下的师爷干的。王明远威胁要把赵大富私吞白银的事上报,孙亮得了谁的指令,抢在前面下了毒手。
她看了看天机点,还剩一百二十。不够再用了,得省着。但账本这件事不能不查。
她把陈老大船上的那本往来账目从布囊里抽出来,牛皮封面,沉甸甸的。她翻开第一页,手指按在墨迹上。
第三波画面比前两次更短,只有几个呼吸的工夫。她看见一间书房,陈设考究,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画下面是一张紫檀木书案。一个穿青色官服的中年人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拿着这本账目,一页一页地翻。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他提起笔在末尾批了一行字,盖上私印。沈棠凑近了看那行字——“嘉靖二十三年腊月,核毕,银数无误。吴文斌。”
画面断了。
沈棠睁开眼,把那本账目翻到最后一页。末尾果然有一行字,墨色比前面的深,笔迹也跟前面不一样——“嘉靖二十三年腊月,核毕,银数无误。”落款处盖着一枚私印,印文是“吴文斌印”。
户部郎中吴文斌。赵明远的继任者,前刑部侍郎的位子被撸了以后,吴文斌从户部调过来接的手。沈棠在九皇子给的京城受贿名单上见过这个名字,排在第三位,受贿金额四十五万两。
她立刻写了一封密信,把事情原委说了一遍,让老周连夜送回京城交给九皇子。信发出去以后,她在驿馆里等回信,等了三天没动静,第四天赵虎来了。
赵虎的脸色不太好看,黑巾没戴,脸上的疲惫遮都遮不住,眼下两团乌青,像是好几天没合眼。他把九皇子的回信递给沈棠,站在旁边没走,等着她看完。
沈棠展开信纸,九皇子的字写得比上次还急,有几处墨迹洇开了,像是写到一半手在抖:“吴文斌三日前告病离京,说是回乡养病,但我派人去他老家查了,人没回去。他在京城的宅子也空了,家眷不知去向。我让人查了港口记录,两天前有一艘商船夜航出海,船上乘客的容貌特征与吴文斌吻合。他逃了。”
沈棠把信纸攥成一团,在手心里捏了又捏。
“殿下说怎么办?”她问赵虎。
“殿下让你把青州的事收尾,尽快回京。证据要带全,一样不能落。”赵虎顿了一下,“还有,苏大人让我转告你,那个孩子——平安——已经被他设法从宫里接出来了,暂时安置在安全的地方。太后还不知道。”
沈棠听到这句话,一直悬着的那口气终于松了半截。她点了点头,没说什么,转身开始整理桌上那一堆证据。
忙了一整夜,她把所有的东西分门别类装进几个油布包里——宝船账本、王明远暗账、赵大富案卷宗、京城官员受贿名单、海图、宝丰铜牌、薛公公的密信、赵福和芸香的供词副本,以及王明远囚衣和赵大富饭碗碎片的检验记录。每一份证据都标注了来源、时间和证明内容,按顺序排好,用线缝在一起,做成了一本厚厚的卷宗。
窗外的天已经亮了。沈棠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眼珠子干涩得像磨了砂。她伸手揉了揉眼睛,手指上还沾着墨汁,揉得眼皮上黑了一道,她用袖子擦了擦,没擦干净,黑糊糊的一片。
外头传来鸡叫,一声接一声的,尖利刺耳。沈棠站起来,把几个油布包塞进一个大包袱里,系紧,背在身上试了试分量——沉得她肩膀往下坠。她把包袱放下来,又打开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漏掉什么东西,重新系好。
李常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两碗粥,一碗递给她,一碗自己喝。他喝了两口,看了看桌上空荡荡的一片,又看了看沈棠脸上那道墨印子,叹了口气。
“要走了?”
“今天就走。”沈棠接过粥碗,喝了一口,烫得她嘶了一声。
李常放下碗,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搁在桌上:“这是我整理的青州这边剩下的事——码头封锁还不能撤,刘武的人得继续守着,以防有人趁乱运白银出去。王明远的案子我写好了结案呈词,等你签押。赵大富的粮店查封了,存货清点完毕,能用的粮食已经拨给粥棚了。”
沈棠拿起那张纸看了一遍,签了字,把笔放下。
“李常,青州这边交给你了。”
李常点了点头,没说话,端起粥碗又喝了一口。他喝粥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碗里的粥,没看沈棠,沈棠也没看他。两个人就那么坐着,喝完了一碗粥,谁都没再说什么。
沈棠站起来,背上包袱,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李常一眼。李常还坐在桌前,手里端着空碗,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只说了两个字:“保重。”
沈棠点了点头,推门走了出去。驿馆的院子里铺着青石板,夜里下了点雨,石板湿漉漉的,踩上去有点滑。她走得很慢,怕摔跤,走到大门口的时候鞋底在青苔上溜了一下,她往前踉跄了一步,伸手扶住了门框。门框上的木刺扎进她手心,疼得她“嘶”了一声,把手缩回来看了看,掌心扎了一根细小的刺,黑黑的,嵌在肉里。她用指甲掐住刺头,往外一拔,刺出来了,带出一滴血珠,圆滚滚的,在手心里滚了一下才顺着掌纹淌下去。她把手在衣服上蹭了蹭,抬头看了看天。天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又像是在憋着一场更大的风暴。她把包袱往肩上提了提,迈过门槛走了出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