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棠回京那天,京城下了入秋以来的第一场雨。不大,毛毛雨,但天阴沉沉的,压得人胸口发闷。她坐在马车里,怀里抱着那个鼓鼓囊囊的大包袱,里头是四卷沉甸甸的卷宗,每一页纸都是用命换来的。马车在刑部门口停了一下,苏璟年撑着伞站在台阶上,穿着一身素净的官服,腰间系着白腰带——还在孝期。他瘦了不少,颧骨更突出了,但精神还好,眼睛里那种冷冰冰的光还在,没有灭。
“东西都带齐了?”他问。沈棠拍了拍包袱:“一页不少。”苏璟年点了点头,没多说,转身上了轿子,往宫里去了。沈棠换了官服,把包袱重新整理了一遍,跟着进了宫。
早朝的时候,她跪在丹墀下面,把包袱解开,一摞一摞地往上呈。王明远的暗账、宝船的往来账目、赵大富案的卷宗、陈老大的供词、京城官员的受贿名单、王明远囚衣的检验记录、赵大富饭碗碎片的检验记录、孙亮的下落——每一样都有来源,有日期,有人证物证,环环相扣,严丝合缝。太监一摞一摞地接过去,捧到御案上,皇帝一摞一摞地翻。大殿里安静得只剩翻纸的声音,沙沙沙的,像秋风吹过枯叶。
翻到最后一本的时候,皇帝的手停了。他把账本合上,放在桌上,抬起头来,目光从沈棠身上扫过去,落在御阶侧后方的太后身上。太后坐得端端正正,手里捻着那串碧玉佛珠,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但佛珠捻得快了些,快得不正常。
“户部,”皇帝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在金砖上,“青州的白银走私,持续五年,三百万两,你们户部一点都不知道?”户部尚书出列,跪在地上,额头磕在金砖上,咚咚响:“臣失察,臣有罪。吴文斌是臣举荐的,臣愿受处分。”太后的佛珠停了,她微微侧了侧身,声音不高不低地飘过来:“陛下,个别官员腐败,不能牵连无辜。户部上下几十号人,总不能因为一个吴文斌就把所有人都治了罪。”
皇帝没有接话。沈棠跪在下面,低着头,盯着金砖上自己的倒影。她听见苏璟年出列的声音,靴子踩在金砖上,笃笃笃的,稳得很。“陛下,臣这里还有一份名单,是涉案京城官员的详细名录。”他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双手呈上。太监接过去,皇帝展开,看了几息,脸色沉了下去。
“太后请看。”皇帝把名单递给太监,太监捧着走到太后跟前。太后接过去看了一眼,捻佛珠的手彻底停了。那串碧玉佛珠悬在她手指间,一动不动,珠子之间的碰撞声没了,安静得让人心里头发毛。名单上列着二十三个名字,从侍郎到主事,从御史到给事中,各个品级都有。最后三个名字用朱笔圈了出来——都是太后娘家的人,两个是门客,一个是远房侄子,在工部当郎中。
“陛下,”太后把名单放下,声音冷了下来,“这些人里头有没有罪,要查了才知道。不能凭一个仵作出身的丫头说风就是雨。”沈棠抬起头,跟太后对视了一眼。太后的眼神比上次更冷了,不是冰的那种冷,是刀的那种冷,淬过毒的那种。沈棠没有移开目光,也没有说话,就那么看着她。
皇帝开口了,声音不大,但说出来的话谁都没法反驳:“三司会审。刑部、大理寺、御史台,三堂会审,涉案人员一律收监待审,一个不漏。”太后没有再说话,碧玉佛珠在她手指间重新转了起来,一下一下的,从容不迫,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散朝的时候,沈棠的腿又软了。苏璟年走过来,伸手拉了她一把,这回握的是她的手,不是手腕。他的手还是凉的,但比上次有力了些。
“吴文斌抓到了,”他低声说,“九皇子的人在登州港截住的,藏在一艘渔船里,扮成渔夫,胡子剃了,脸涂黑了,但耳朵上那颗痣没遮住。人已经押回刑部大牢。”沈棠点了点头,把被苏璟年握过的那只手缩回袖子里,指尖还有点凉,她攥了攥拳头,让手心暖一些。
三司会审进行了三天。沈棠作为证人出席了两天,把所有的证据从头到尾陈述了一遍。吴文斌起初还硬撑,说自己是清白的,账本是伪造的。沈棠把宝船账本翻到最后一页,指着那行“核毕,银数无误”的字,让笔迹专家当庭比对。比对结果是同一个人写的。吴文斌的脸白了,白得像刷了一层石灰。他又说印鉴是别人偷盖的,沈棠让老周拿来吴文斌家里的几份旧公文,上面的印鉴跟账本上的印鉴出自同一枚印章,印泥的磨损纹路都一模一样。
第三天,吴文斌全招了。他供出了白银走私的全部网络——上线是薛公公,下线是青州的周远道和王明远,中间人是赵朗和钱牧之。薛公公已经死了,赵朗被关在刑部大牢,钱牧之死了,周远道死了,王明远死了,赵大富死了,陈老大被抓了,孙亮在逃。活着的、能动弹的、能推出来顶罪的,就剩吴文斌自己了。
太后再次逃过一劫。吴文斌的供词里,所有指向太后的线索都被“薛公公”三个字挡了回去。薛公公是死人,死无对证,太后可以干干净净地把自己摘出来。
但她的声望已经伤了。朝堂上那些原本唯太后马首是瞻的人,开始往后退了,退得不明显,但沈棠看得出来——以前见了太后恨不得趴在地上磕八个响头的人,现在只磕三个了。
案件了结的那天,皇帝下了旨意:沈棠加封为正六品大理寺丞,赏赐黄金五百两,绢一百匹。苏璟年加封为刑部尚书,李常接任青州刺史。涉案官员二十三人,斩首三人,流放十二人,罢官八人。
散了朝,一个小太监从后面追上来,说陛下要在御书房单独召见沈棠。沈棠跟着去了,心里头七上八下的。御书房的灯还亮着,皇帝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摊着那本宝船的账本,翻到最后一页,手指按在吴文斌的批字上。
“沈棠,你过来。”沈棠走过去,跪在书案前面。皇帝没有叫她起来,而是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那种目光沈棠没见过——不是审视,不是打量,是那种在看一个他看不懂的东西时的目光,带着一点点好奇,一点点困惑,还有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你相信命运吗?”皇帝忽然问。沈棠愣了一下,这个问题来得莫名其妙,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想了想,说:“臣相信证据。证据是什么,臣就信什么。”皇帝听了,嘴角慢慢弯起来,弯成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他笑了,不是那种开怀大笑,是那种知道了什么别人不知道的事时候的笑。
“你退下吧。”沈棠磕了个头,退出了御书房。她站在廊下,秋风吹过来,带着一股子凉意,吹得她打了个哆嗦。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里还残留着早上磕头时蹭到的金砖灰,细得像面粉,沾在掌纹里,一道一道的,怎么拍也拍不干净。她把手在官服上蹭了两下,灰没蹭掉,倒是把官服蹭脏了一块。她盯着那块灰印子看了两秒,用指甲抠了抠,灰嵌进布料里,抠不出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