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州的码头还是那个码头,但水退了,淤泥晒干后裂成一块一块的,踩上去嘎吱嘎吱响。沈棠从船上下来的时候,李常在码头上等着,穿着一身半旧的官服,山羊胡修剪过了,看着比之前精神了些。他身后跟着两个衙役,手里抬着一顶小轿。
“沈大人,”李常拱了拱手,嘴角动了动,想笑又没笑出来,最后只是说了一句,“青州这地方,跟你有缘。”
沈棠没坐轿子,跟李常并肩走在街上。青州城恢复了不少,铺子开了大半,路上行人也多了,但街角还能看到水患留下的痕迹——墙根的水渍线还在,齐腰高,灰白色的,像一道褪了色的伤疤。
“沈家老宅还在?”沈棠问。
“在,”李常点头,“城南那条巷子里,一直没人住。周远道在的时候想收回去,被我拦了。我说那是沈家的祖产,沈大人虽然不在青州当官了,但朝廷没抄她的家,房子还是她的。周远道当时没说什么,后来也就忘了。”沈棠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李常这个人,平时看着迂腐,但该硬的时候硬得起来。
沈家老宅在城南一条窄巷子的最里头,巷子窄得连轿子都过不去,两个人只能一前一后地走。门是旧的,漆掉得差不多了,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门环上锈迹斑斑。李常敲了几下,里头传来一阵迟缓的脚步声,门开了一条缝,一张皱巴巴的脸从门缝里探出来。
是个老人,七十多岁,背驼得厉害,脸上全是褶子,眼睛倒是还有光。他看着沈棠,愣了好一会儿,眼里的光忽然就变成了泪,浑浊的老泪从眼眶里溢出来,顺着褶子往下淌。
“小姐……是小姐……”老人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他伸出干枯的手,颤巍巍地抓住沈棠的袖子,像是怕她跑了一样,“老爷走的时候交代,说小姐一定会回来的……让我等着……”
沈棠心里一酸,伸手扶住老人。李常在旁边低声说:“这是沈福,你家的老仆。沈怀仁在世的时候就是他看房子,沈怀仁走了以后他还守着,十几年了。”
沈福把门打开,沈棠走进去。院子不大,青砖铺地,砖缝里长满了青苔,正房三间,东西厢房各两间,屋顶的瓦片缺了不少,露出底下的灰褐色房梁。院子里有一棵老槐树,树冠遮住了半个院子,落叶铺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响。
沈福拄着拐杖走在前面,把沈棠领进正堂。正堂的供桌上摆着沈怀仁的牌位,牌位前头供着一碟干瘪的果子,落了厚厚一层灰。沈福颤巍巍地点了三炷香,递给沈棠。沈棠接过来,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把香插进香炉里。青烟袅袅地升起来,在空荡荡的屋子里散开,带着一股子檀香味,混着屋里的霉味,闻着让人鼻子发酸。
拜完,沈福转过身,颤巍巍地从怀里掏出一把钥匙。铜的,巴掌大小,上头刻满了纹路,弯弯曲曲的,像是某种古老的文字。沈棠接过来,借着窗外的光看了看那些纹路,脑子里忽然“嗡”了一声——系统界面自己弹了出来,那些纹路在系统下发出微弱的荧光,跟界面上的某些符号一模一样。
“老爷临终前交代,”沈福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用了全身的力气在说话,“说这把钥匙只能交给小姐,别人谁都不给。还说,东西在老地方,小姐一看就知道。”
沈棠攥着钥匙,手心冰凉。她想起《洗冤集录》残卷扉页上那句话——“青州老宅,地下有物。”老地方,地下。
她在老宅里转了一圈,先从正房开始,敲墙壁,敲地板,敲了半天什么都没发现。又去了东西厢房,还是什么都没发现。最后走到后院,后院有一口枯井,井口被石板盖着,石板上长满了青苔。沈棠蹲下来,用手摸了摸石板边缘——有一块石板的边缘比其他的光滑,像是被人经常触摸。
她把那块石板掀开,底下不是井口,是一个凹下去的方形坑,坑底铺着一块铁板,铁板上有一个锁孔,形状跟那把铜钥匙一模一样。沈棠把钥匙插进去,拧了一下,铁板底下传来一阵沉闷的“咔嗒”声,像是机关被触发了。她用力掀开铁板,底下是一条向下的台阶,黑洞洞的,一股潮湿的霉味从底下冒上来,带着泥土的气息。
李常从前面找过来,探头看了一眼,吓了一跳:“你家的地窖可真够深的。”
沈棠点了个火折子,顺着台阶往下走。台阶是石头的,走了二十多级,脚踩到了实地。底下是一间密室,不大,两丈见方,四壁用青砖砌成,中间摆着一张石桌,桌上搁着几个木箱。墙角有一盏油灯,她点上,密室亮了起来。
木箱没有上锁,打开第一个,里头是一卷卷发黄的纸张,写的都是些验尸记录和医案,看笔迹是沈怀仁的手书。沈棠翻了翻,大多是些陈年旧案,跟她爹在《洗冤集录》上批注的那些差不多。
第二个木箱打开,里头是一卷竹简。竹简的年代看起来很久远了,编绳已经断了几处,竹片散落,颜色发黑发暗。沈棠小心翼翼地拿起几片,对着油灯的光看——上头写着字,不是现在的文字,笔画古拙,像篆书但又不完全是,她看不太懂。
但系统看得懂。
界面又弹了出来,一行字浮在眼前:“检测到上古医经残卷,内容涉及‘灵植血脉’与‘岐黄神鉴’传承。”紧接着又弹出一行:“检测到同源传承,是否融合?”
沈棠的手指悬在竹简上方,犹豫了一下。融合——这个词太玄乎了,她不知道融合以后会发生什么。是系统升级?还是她的身体会有什么变化?她没有把握,在意识里选了“暂不融合”。系统没有强求,把那行字收了回去,但在界面的角落里多了一个小图标,一闪一闪的,像是在提醒她随时可以点。
她把竹简放回箱子里,翻了翻第三个木箱。这个箱子里装的不是书,是一卷羊皮地图,叠得方方正正的,用油布裹着。她拆开油布,展开羊皮地图,上头画的是青州城郊的地形,标注了几条河流、几座山丘和一个村子。地图的正中央,用朱笔画了一个圆圈,圈着一座小山,旁边写着四个字:“祖墓,血脉之源。”
沈棠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好一会儿。祖墓——沈家的祖坟。她原主的记忆里没有这个东西,沈怀仁从来没带她去过什么祖坟。但地图上的标注写得很清楚,那座小山在青州城外三十里,靠近海边。
她把羊皮地图收好,和那卷竹简放在一起,又把沈怀仁的那些验尸记录也收进了包袱里。密室里的东西不多,但每一样都沉甸甸的,压在包袱里,坠得她肩膀往下沉。
从密室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沈福在正堂里点了一盏油灯,灯芯烧得噼啪响,照着沈怀仁的牌位,明灭不定。沈棠走过去,在供桌前又站了一会儿,看着牌位上她爹的名字——沈怀仁——三个字刻得很深,填了金粉,在灯下闪闪发亮。
“爹,”她低声说,“你留的东西我收到了。密诏的事,沈墨的事,太后的事,我会替你做完的。”
油灯的火焰跳了一下,像是有人在叹气。沈棠伸手拢了拢灯罩,火焰稳住了,重新亮起来,把供桌上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墙上,像一个人站着的轮廓。
她转过身,背着那个鼓鼓囊囊的包袱,走出了正堂。院子里黑漆漆的,老槐树的枝叶在风里沙沙作响,像有人在低声说话。沈棠站在树下,仰头看了看,月亮从枝叶的缝隙里漏下来,碎成一片一片的白光,落在她脸上,冰凉的,像霜。她伸手接住一片月光,手指合拢的时候什么也没抓到,掌心空空荡荡的,只有夜风从指缝间穿过去,凉飕飕的。她把那只空着的手塞进袖子里,低头看了看脚下的路——青石板铺的,年久失修,好几块都裂了缝,缝里长出了细小的草芽,嫩绿色的,在月光底下泛着银光。她踩上去,草芽在鞋底碾碎了,没有声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