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沈棠就醒了,睡不着。她把羊皮地图摊在桌上,借着油灯的光又把那条路线看了一遍。从青州城南门出去,往东走二十里,过一条河,翻一座小山,地图上用朱笔画圈的地方就在那座小山的背面。沈福说那座山叫沈家岭,沈家的祖坟就埋在那里,但他这辈子只去过一次,还是小时候跟着沈怀仁去的,后来再没去过。
“老爷不让去,”沈福坐在门槛上,一边搓草绳一边说,“说祖坟那边不吉利,阴气重,小姐身子弱,去了要生病。”沈棠没信这个。沈怀仁不让去,不是因为阴气重,是因为祖坟里藏着东西,怕被人发现。
李常听说她要去沈家岭,二话不说就牵了马来。他骑的是那匹老马,沈棠骑的是从衙门借的一匹枣红马,两个人在南门口碰了头,天刚蒙蒙亮,街上还没什么人。
出城以后路就不好走了,先是官道,走了十里拐进土路,土路又窄又颠,两边是收割过的庄稼地,光秃秃的,只剩茬子。沈棠骑在马上,被颠得屁股疼,换了好几个姿势都不舒服,最后干脆站起来蹬着马镫,让屁股悬空。
李常看了她一眼,嘴角抽了一下,想笑又忍住了。
过了河,开始上山。说是山,其实就是个大土包,长满了松树和灌木,地上铺着厚厚的松针,踩上去软绵绵的,马蹄子打滑。两个人下了马,把马拴在山脚的树上,徒步往上爬。
沈福给的方位很准,爬到半山腰的时候,沈棠就看见了一片坟地。坟地在山坳里,背风向阳,三面环山,一面临水,风水不错。但年久失修,坟头上长满了草,墓碑歪的歪倒的倒,有的干脆就断了,半截埋在土里。
沈棠找到最大的一座坟,墓碑还立着,但碑文被风雨侵蚀得看不清了,只能隐约认出“沈氏先祖之墓”几个字,底下的具体姓名和年月全没了。她绕着坟走了一圈,在墓碑后面发现了一块石头,跟别的石头不一样——这块石头是方形的,边缘整齐,像是人工打磨过的。她蹲下来,用手摸了摸石头表面,凉飕飕的,石面上有一条细细的缝隙,从上到下,笔直的一条线。
她把铜钥匙掏出来,试着插进那条缝隙里。钥匙进去了一半,卡住了,她用力拧了一下,石头底下传来“咔嗒”一声,缝隙变宽了,整块石头往下沉了半寸,露出底下一个黑洞洞的入口。
李常举着火把凑过来,往里照了照,是一条甬道,斜着往下延伸,台阶是石头的,上头落了厚厚一层灰,没有脚印——多年没人来过了。
沈棠接过火把,先走了下去。甬道不长,走了二十来步就到了尽头,尽头是一间石室,四四方方的,大约两丈见方。火把的光照在墙壁上,沈棠整个人都僵住了——墙上画满了壁画。
颜色还鲜艳着,红的是血,蓝的是天,金的是光。画上的人穿着古装,衣裳飘飘,手里拿着草药,在给躺在地上的病人医治。下一幅画,那个人站在高处,手里捧着一本书,书页翻开,光芒从书里射出来,落在底下百姓的身上,百姓的病痛消失了,脸上露出笑容。再下一幅画,那个人倒下了,一群人围着他哭泣,他的身体化成了一道光,飞向天际,光落下来,变成了一棵树,树上结满了果子。
医神。
沈棠的手指在壁画上轻轻滑过,颜料干硬粗糙,硌着她的指腹。系统界面在她眼前自动弹了出来,一行字浮在壁画上方:“上古医神传承,确认宿主血脉归属。”
石室中央有一座石台,台上放着一只玉匣,白玉的,半透明,能隐约看见里头有东西。沈棠走过去,玉匣上刻着字,篆书,她看不懂,但系统翻译了:“医神承天者,血脉觉醒之地。”
她深吸一口气,打开玉匣。
里头躺着两样东西——一枚玉佩,和一卷丝帛。玉佩是青白色的,巴掌大小,雕着草药纹,中间有一个凹槽,形状跟系统界面上的某个符号一模一样。丝帛折叠得整整齐齐,展开来,有一尺见方,上头写满了蝇头小楷,墨色发黄,但字迹清清楚楚。
沈棠把丝帛凑近火把,一字一句地读。丝帛上记载的是沈氏家族的来历——上古时期,有一位医神,姓沈,名不详,以医术济世,活人无数。医神临死前,将自己的血脉封印于后世子孙中,每隔数代,血脉会在一人身上觉醒,此人将继承医神的医术和神通。沈氏一族世代行医,就是为了守护这份血脉传承。
最后一行字写着:“玉佩乃岐黄神鉴之匙,血脉觉醒者持之,可通神鉴,辨万物,生死人而肉白骨。”
沈棠把这行字看了三遍,手指头凉得握不住丝帛。她把丝帛和玉佩小心地放回玉匣里,合上盖子,脑子里乱成一团。她是医神的后裔?这个系统不是凭空掉下来的,是她的血脉激活的?那她爹沈怀仁——他也是沈氏后人,为什么他没有觉醒?因为他的血脉浓度不够?还是因为玉佩不在他手里?
这些问题暂时没有答案。
她把玉匣抱在怀里,转过身,李常举着火把站在甬道口,脸色不太对。“沈大人,”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外头有动静。”
沈棠的心猛地缩了一下。她熄灭了火把,石室里陷入一片漆黑。两个人摸黑走到甬道口,贴着墙壁往外听。外头有脚步声,不止一个人,踩在松针上,沙沙沙的,很轻,但在寂静的山林里听得一清二楚。
“几个人?”沈棠用气声问。
李常伸出三根手指。
沈棠把玉匣塞进包袱里,系紧,背在身上。她从袖子里抽出短刀,握在手心,刀柄被汗浸湿了,滑溜溜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有人在说话,声音压得很低,但山里太静了,还是能听见几个字眼。“……就在山上……两个人……一个女的……”
沈棠和李常对视了一眼。谁的耳目?太后的?还是吴文斌余党?不管是谁,来者不善。甬道只有这一个出口,出去就是正面对上,三对二,对方人多,硬拼不是办法。
脚步声停在了坟地外面。有人喊了一声:“沈大人,我们知道你在底下。出来吧,咱们好好谈谈。”
沈棠没动。李常把手按在刀柄上,沈棠按住了他的手,摇了摇头。她深吸一口气,从包袱里摸出火折子,吹了一下,火光亮起来,照着她的脸。
“你们是谁的人?”她朝外头喊。
沉默了几息,外头的人笑了,笑声不大,听着像夜枭在叫:“沈大人查了那么多案子,应该知道,这世上有些人,不是你能惹的。”
沈棠听出来了。这个声音她不认识,但那种语气她熟悉——跟薛公公一样,跟王明远一样,跟所有的狗腿子一样,仗着背后的主子,狐假虎威。
“你们的主子给了你们多少银子?”她又喊。
外头没人回了。
脚步声重新响起来,越来越近。沈棠握着刀,手心全是汗。李常挡在她前面,肩膀绷得紧紧的。就在这时候,远处的山脚下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哨音,三长两短,划破了寂静。
外头的脚步声停了。有人在低声咒骂,接着是急促的撤退声,踩在松针上,噼里啪啦的,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林子里。
沈棠和李常在甬道里蹲了好久,确认外头没人了,才爬出来。坟地恢复了安静,月光照在歪倒的墓碑上,白惨惨的。地上的松针被踩得乱七八糟,散落着几根火把烧剩下的木炭,还冒着青烟,一缕一缕的,在月光底下像鬼魂一样扭动。沈棠蹲下来,用刀尖拨了拨那堆木炭,炭灰散开,露出底下一点没烧完的纸片——半张黄纸,上头印着官府的公章,只剩半边,看不清是哪个衙门的。她把纸片捡起来,塞进袖子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走吧,”她说,“下山。”
李常走在前面,沈棠跟在后面。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松针铺成的地面上,一前一后,像两个赶路的鬼。沈棠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下那座坟。墓碑歪着,碑文模糊,立在月光底下,像一个沉默的老人,张着嘴但说不出话。她把那只玉匣从包袱里拿出来,抱在怀里,冰凉的白玉贴着她的胸口,凉意透过衣服渗进皮肤里,顺着血管往上走,走到心口的位置停住了,像一块永远化不开的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