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病的第三天,沈棠掀了被子下床。沈福端着参汤进来,看见她穿戴整齐坐在桌前整理证据,碗差点没端住。
“小姐!你的病——”
“装的。”沈棠头也没抬,把一份密信塞进牛皮纸袋里。沈福张了张嘴,把参汤放在桌上,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入夜以后,沈棠举着油灯,又下到了后院那间密室。这回她不是来找证据的,她是来找答案的。玉佩她贴身戴了好几天,每晚都能感觉到那股温温热热的东西从胸口渗进身体里,说不清是热流还是别的什么,但每次那股东西流过的时候,她的头脑就会格外清醒,连心跳都慢下来。
她把玉佩从领口里掏出来,解下红绳,放在石桌上。密室的光线昏暗,油灯的火苗在角落里一跳一跳的,玉佩在灯下泛着青白色的光,中间的凹槽像一只闭着的眼睛。沈棠深吸一口气,把玉佩拿起来,贴在额头上。
系统界面炸开了。
不是弹出来的,是炸开的——整个意识空间在一瞬间被点亮,密密麻麻的文字、图表、光影在她眼前铺展开来,像有人在她的脑子里放了一场烟火。她闭上眼,那些东西还在,闭着眼反而看得更清楚。一个新的菜单栏出现在界面顶部,写着“传承脉络”四个字,金色的,一笔一划像是在燃烧。
她在意识里点开了它。
一行一行的文字在她眼前浮现:“宿主身份确认——上古医神第九十九代直系后裔。血脉浓度:37%。传承等级:初阶。已解锁功能:岐黄神鉴(见习)、百草录、生命回溯、不灭真炁。未解锁功能:生死人(需传承等级中阶)、肉白骨(需传承等级高阶)。”
沈棠盯着“37%”这个数字看了好几息。她不知道正常的血脉浓度应该是多少,但她能猜到,37%不算高,但足够激活系统。她爹沈怀仁的血脉浓度可能更低,低到无法觉醒,所以他只能当一个普通的仵作,而不是医神承天者。
系统又弹出了一段文字,不是说明,是记录:“根据上古医神临终遗言转录——‘吾之血脉,将在千年后觉醒。彼时天下大乱,邪祟横行,承天者当以医术救苍生,以神鉴辨忠奸,以不灭之躯诛邪祟。切记:能力越大,责任越大。’”
紧接着,沈棠眼前一黑,意识被拉进了一段画面。
不是系统生成的那种虚拟画面,是真真切切的记忆——上古时代的记忆。她看见了一个老人,白发苍苍,穿着一身麻布衣裳,坐在一座高山之巅。他的面前跪着几十个人,男女老少,都穿着同样的麻布衣裳,脸上全是泪水。老人伸出手,手心里托着一团光,光分成几十份,落在那几十个人的眉心,没入皮肤,消失不见。
老人的声音苍老而缓慢,但每一个字都像钟声一样在沈棠脑子里回荡:“吾将血脉封印于后世子孙中。千年之后,封印自解,承天者当继承吾之遗志,护佑苍生。”
画面断了。沈棠睁开眼,发现自己已经泪流满面。她不知道为什么会哭,那种感觉不是悲伤,是某种更深的东西,像是血脉里埋了千年的情绪在那一瞬间被激活了,像一条干涸了千年的河床忽然被洪水灌满,汹涌澎湃,无法抑制。
她用袖子擦了擦脸,深呼吸了好几次,等情绪平复下来,继续翻看那几个木箱。
之前在放竹简的木箱底下,她漏了一个夹层。夹层里藏着一本薄薄的册子,封面写着《沈氏家谱》三个字,笔迹跟沈怀仁的一样——是他抄录的,不是原版。沈棠翻开家谱,从头看到尾。沈氏的始祖就是那位上古医神,姓沈,名岐,号青囊真人。家谱从第一代一直记到第九十九代,第九十九代写的是她爹沈怀仁的名字,旁边注着小字:“独女沈棠,血脉未显,待天时。”沈棠的名字后面是空白的,没有血脉浓度,没有标记,只有一个字——“待”。
家谱的最后几页,夹着一卷薄薄的丝帛,上头写着《先祖遗训》。沈棠展开来,一字一句地读。遗训的内容大多是告诫后世子孙要行医济世、积德行善之类的话,但最后一段,笔锋忽然变了,墨色浓重,像是写的人在用力压着笔尖:“太后沈氏,乃吾族旁支,非医神直系。嘉靖年间,旁支篡位,夺嫡登后。吾等正统一脉当慎之,远朝堂,藏锋芒,待承天者出,方能拨乱反正。”
沈棠的手指停在这段话上,停了好久。
太后沈明瑶,也是沈氏族人。不是医神直系,是旁支。旁支篡位——这四个字说的不止是太后的后位,可能还暗指当年沈氏家族案。太后作为沈氏旁支,为了巩固自己的地位,对直系一脉下手,抄家灭族,杀了沈怀义一家几十口人。沈怀仁因为是远亲,又只是个没有威胁的仵作,才被留了一条命。
这就是太后为什么从一开始就“另眼相看”她的原因。
不是因为沈棠破了几个案子,不是因为沈棠验了几具尸,而是因为太后知道沈棠是医神直系后裔。太后可能不知道系统的事,但她一定知道医神血脉的传说——承天者出世,将拨乱反正,诛灭邪祟。她自己就是那个“邪祟”。所以她要杀沈棠,不是因为她查案查到了太后头上,而是因为她的存在本身就对太后构成了威胁。
沈棠把家谱和遗训小心地收好,放进包袱里。她站起来,在密室里走了几步,脑子里乱得像一团麻。她是医神承天者,她的使命是维护阴阳平衡、诛灭邪祟、守护人族。太后修炼饕餮禁术,吸食活人生命源质,残害了几十条人命,是在世的邪祟。这不是官场斗争,不是权力博弈,是正与邪的对决。
系统界面上的那个“完成度:12%”还在她眼前闪。12%——她破了白银宝船案,查清了矿场禁术,找到了密诏抄本,还是只有12%。剩下的88%,要靠什么去填?答案不言自明——扳倒太后,终结禁术,救回太子妃,让一切回归正轨。
她深吸一口气,把玉佩重新戴回脖子上,贴着胸口。玉佩还是凉的,但贴上去没多久就暖了,像是有生命一样,在吸收她的体温。
沈棠熄了油灯,摸黑从密室爬出来。院子里月光满地,老槐树的影子投在青石板上,枝枝丫丫的,像一只张开的大手。她站在树下,仰头看了看月亮,月亮很圆很亮,照得她眼睛发花。
沈福已经在正堂门口打瞌睡了,头一点一点的,手里的拐杖歪到一边。沈棠走过去,把拐杖扶正,又把滑落的薄毯给他盖好。沈福嘟囔了一句什么,翻了个身,继续睡。他的呼吸声很重,呼哧呼哧的,像拉风箱。
沈棠蹲在门槛上,看着院子里的月光。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老槐树的叶子哗啦哗啦响。一片枯叶从树上飘下来,打着旋儿,落在她膝盖上,黄褐色的,叶脉清晰得像一张缩小的地图。她拿起那片叶子,对着月光看了看,叶子的背面有一个虫蛀的小洞,圆圆的,透过去能看见月亮,月亮小得像一粒米,白得像一粒米。她把叶子翻过来,用手指抚平叶面上的褶皱,叶子在她手心里碎成了几片,干透了的东西就是这么脆,一碰就碎,碎的边缘参差不齐,像锯齿。她把碎叶片拢在手心里,攥了攥,碎屑从指缝间漏下去,落在青石板上,被风一吹就散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