证据堆满了整张桌子。沈棠把暗账、密信、供词、验尸记录、军械拓片、熏香炉残片、赵德的供词，还有从王勇营房里搜出来的那封吴文斌的信，一样一样地摊开，在桌上铺了三层。李常坐在对面，手里拿着笔，按她的口述在抄录副本，手都抄酸了，换了好几次笔。
“白银从海外运入，”沈棠指着宝船账本，“经宝丰商号洗白，变成‘合法收入’。这笔白银分成三股——一股送进京城，进了太后的私库；一股留在青州，用于打通关节；一股用来购买盗卖的军械。”她把手移到矿场暗账上，翻到军械交易的那几页，“军械从边军仓库盗出，经青州矿场转运，卖给南方海盗。海盗拿了军械，劫掠沿海商船，劫来的财物一部分返利给太后，一部分自己留下。这就是一条完整的链条——白银换军械，军械换劫掠，劫掠换白银。”
李常停下了笔，抬起头看着她，脸色发青:“你是说，太后在养海盗？”
“准确地说，是在用海盗洗钱。海盗劫掠来的财物，经过宝丰商号的渠道，变成干净的银子，再流入朝中官员的口袋。这些官员拿了银子，就要替太后办事——弹劾政敌、提拔亲信、压制异己。”沈棠顿了一下，“这个链条转了至少五年，涉及的银子超过三百万两，牵扯的官员二十多个。”
李常的手抖了一下，笔尖在纸上戳了一个墨点。他没有说话，低下头继续抄。
沈棠把所有的证据装进一个木匣子里，匣子不大，但沉甸甸的。她写了长长一封信，把整个案子从头到尾讲了一遍，从白银宝船到矿场军械，从王勇被杀到赵德落网，从京城受贿名单到太后在南方培植私兵的推测。信写完之后她又看了一遍，改了五六处措辞，重新誊了一份，把信和木匣子一起封好。
赵虎是当天夜里来的。他接过木匣子，掂了掂分量，没有多问，只说了句“殿下在等”，就消失在了夜色里。沈棠站在门口，看着他翻身上马绝尘而去，马蹄声在巷子里回荡了几下就远了。
等了五天，回信来了。不是九皇子的笔迹，是皇帝的。
圣旨是直接送到老宅的，来的太监面生，不是太后宫里的，估计是皇帝的心腹。沈棠跪在院子里接旨，沈福在旁边颤巍巍地跟着跪下，李常也来了，三个人跪在青石板地上，听着太监尖声尖气地念。
念的内容比沈棠预想的要多得多。皇帝先是肯定了她在青州的调查，说“沈棠查办军械走私一案，证据确凿，功不可没”。然后话锋一转，说她“虽在赋闲，仍心系朝廷，忠心可嘉”。最后才是重点——皇帝下旨，让沈棠“戴罪立功，在青州设司法特区，直接向朕奏事，刑部、大理寺不得干涉”。同时赐她一个“青州司法总督”的名义，可调动青州驻军协查案件，不受地方衙门节制。
太监念完，把圣旨双手递给沈棠。沈棠接过来，低头看着黄绫上那些朱红色的字，手指头微微发抖。司法特区，独立司法权，可调动驻军——这不是普通的升官，这是皇帝在给她开一个口子，一个可以绕开刑部、大理寺、都察院，直接向皇帝负责的独立权力。太后在朝中盘根错节的势力，被皇帝用一道圣旨绕过去了。
沈棠磕了头，接了旨。
太监走后，李常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看着沈棠手里的圣旨，半天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挤出一句:“恭喜。”
“不是恭喜的事，”沈棠把圣旨小心地卷好，放进木匣子里，“是皇帝在赌。赌我能在这个特区里干出成绩，赌我能用实绩证明司法独立比太后那一套更管用。干成了，全国推广；干不成，我就是替罪羊。”
李常的脸色变了变，但没再说什么。
消息传得很快。第二天，朝堂上就有了动静。太后反对设立司法特区，说“地方司法独立，国将不国”。皇帝早有准备，以“青州贼寇猖獗，需强力司法镇压”为由，硬是按了下去。太后见反对无效，又退了一步，提出要在青州增设“监察御史”监督沈棠。皇帝说“特区独立，监察也应由朕直接派员，不劳太后操心”。两个人你来我往地交锋了几个回合，最后太后被迫同意，但脸色难看得像是吞了一只苍蝇。
苏璟年在朝堂上替沈棠辩护了几句，话不多，但句句在点子上。他说:“沈棠在青州查办案件，从无冤假错案。陛下赐她独立司法权，不是为了袒护她，是为了让青州百姓免受贪官污吏之害。”太后的人想反驳，被苏璟年不软不硬地顶了回去。
沈棠是在三天后收到苏璟年的密信的。信上只有几句话:“朝中已稳，太后暂时退让。她在青州布了眼线，你小心。另外，平安已经从太后别院救出来了，安置在安全地点，勿念。”沈棠把这封信看了三遍，把“平安已经救出来了”那行字反复读了好几遍，才把信凑到油灯上烧了。
司法公署的牌子是在一个雨天挂上去的。沈棠选了青州城南一间闲置的官房，三进的院子，正堂做公堂，两厢做办公室。李常提前让人打扫过了，墙重新粉刷了一遍，换了新的门窗，院子里的杂草也拔了，种了两棵桂花树。
牌匾是李常写的，“青州司法公署”六个大字，隶书，端端正正。沈棠站在台阶上，看着那块匾额被挂上去。雨不大，毛毛雨，但风大，匾额在风里晃了两下才挂稳。她退后两步看了看出没歪，还行。
她任命李常为副手，刘武为军法顾问。李常管日常事务，刘武警务协查。两个人一个文一个武，正好互补。沈棠在公堂里摆了三张桌子，她的在正中，李常的在左边，刘武的在右边。桌上铺了新的桌布，笔墨纸砚都备齐了。
“从今天起，”沈棠坐在正中那张桌子后面，看着对面空荡荡的公堂，“青州境内的所有案件，先由我们审。审不了的报刑部，刑部不准干预我们的审理。”
李常坐在左边，手里拿着一份刚拟好的公文，正准备盖印。他看了沈棠一眼，欲言又止。沈棠知道他想说什么，但她没让他说。
“我知道你想问，我们才三个人，怎么审得了青州的案子。”沈棠把桌上的砚台推过去，“慢慢来，先从积案开始。王勇的案子结了，军械走私的案子上报朝廷了，接下来要查的是——太后在青州还布了多少眼线。”
李常提起笔，蘸了墨，在公文上盖了印。印落下去，发出轻轻的一声“啪”，在空荡荡的公堂里回荡了一下。沈棠低头看着那个鲜红的印，印文端端正正——“青州司法公署之印”。
窗外的雨下大了，打在桂花树的叶子上，噼噼啪啪的，像是在放鞭炮。沈棠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雨水从屋檐上流下来，连成一条白线，砸在窗台上，溅起一朵一朵的小水花。她伸出手，接了一滴雨水，雨滴在手心里碎成更小的几滴，顺着掌纹往下淌。她把雨水在脸上抹了一把，凉丝丝的，很舒服。窗户上的铁搭扣松了，被风吹得晃来晃去，叮叮当当地响。她伸手把搭扣扣紧，铁片合在一起，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嗒”，雨声顿时小了许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