挂牌那天,天晴了。
连下了三天的雨在夜里停了,天亮的时候云散了一半,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青州司法公署”那块新匾上,金字在日光里亮得晃眼。沈棠站在台阶上,穿着一身素净的官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腰间的革带上挂着那枚玉佩,藏在衣服里头,硌着胸口。
门口站满了人。李常穿着官服站在她左手边,山羊胡修得整整齐齐,脸上的表情难得地松快了些。刘武穿着甲胄站在右手边,腰间的横刀擦得锃亮,太阳底下一闪一闪的。青州的士绅来了七八个,都穿着最好的衣裳,站在台阶下面交头接耳。百姓来了更多,把整条巷子都挤满了,大人小孩乌泱泱的一大片,有的还举着“沈青天”的牌子,歪歪扭扭的毛笔字,一看就是自己写的。
李常展开圣旨,清了清嗓子,念了起来。他念得慢,一字一顿的,声音在巷子里来回荡。念到“青州司法区独立于刑部,所有案件公开审理”的时候,百姓堆里爆发出一阵欢呼,把李常吓得停了一下,瞪了瞪眼,又继续念。
念完圣旨,沈棠上前一步,站在台阶的最边缘。她看着底下那些脸——有老的,有少的,有满脸褶子的老太太,有骑在父亲脖子上的小孩。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上辈子她没在这么多人面前讲过话,这辈子也没讲过。
“青州司法公署,从今天起,审所有案子。”她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巷子里安静了下来,每个人都竖着耳朵在听,“不论被告是谁,不论原告是谁,一视同仁。证据说话,律法为准。不讲人情,不受贿赂,不畏权贵。我沈棠说到做到。”
安静了一瞬,然后掌声和叫好声像炸了锅一样涌过来。沈棠站在台阶上,被那片声浪冲得有点站不稳。她伸手扶了一下门框,门框上还贴着红纸剪的花,硌了她一手。
苏璟年的人是在挂牌仪式结束后到的。一个年轻衙役,风尘仆仆的,牵着一匹马,马背上坐着一个八九岁的男孩。男孩瘦得像根柴火棍,脸上脏兮兮的,眼眶红红的,但没哭。他身上穿着一件大人的衣服改小的袍子,袖子卷了好几道,露出细得像麻秆的手腕。
沈棠蹲下来,跟男孩平视:“你叫什么名字?”
男孩看了她一眼,嘴唇哆嗦了一下:“小石头。”
“谁给你起的名字?”
“我爹。”男孩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我爹说,石头硬,砸不碎。”
沈棠的鼻子酸了一下。她伸出手,把小石头从马背上抱下来。男孩很轻,轻得她一只手就能抱起来。他缩在沈棠怀里,身体僵硬,像一只被人捉住的小野猫。
“你爹不是坏人,”沈棠贴着他的耳朵说,“你爹是被坏人害死的。我会替他讨回公道。”
小石头的身子慢慢软了下来,他把脸埋在沈棠的肩窝里,闷闷地说了一声:“谢谢大人。”
沈棠把小石头交给沈福,让他在老宅里住下。沈福看着这孩子,老泪纵横,拉着他的手不放,嘴里念叨着“可怜见的”。小石头被沈福牵着往后院走,走了几步又转过头来,看了沈棠一眼,那眼神说不清是感激还是别的什么。
沈棠转过身,进了公署。
第一份积案卷宗是户部转来的,牛皮封面,上头盖着好几个红印,有的已经褪色了。封面上的标题写着:“嘉靖十四年至二十年,户部侍郎赵明远贪墨案关联案。”赵明远,卷一首案里落马的那个刑部侍郎,沈棠穿越过来之前他就已经倒台了。
她翻开卷宗,一页一页地看。大多是些旧账目、旧供词、旧公文,纸张发黄发脆,有的边角已经碎了。翻到最后几页的时候,她停了下来。
其中一页提到了一件事——“先帝密诏下落,据传与赵明远有关。赵明远生前曾与薛公公多次密谈,内容涉及密诏藏匿地点。”旁边用红笔批注了一行小字:“未查实,存档待核。”
批注的笔迹她认识——苏老太爷的。这张纸是从苏老太爷手里转到户部的,苏老太爷当年在查密诏的事,查到赵明远头上,但没查完就被杀了。
沈棠把这页纸抽出来,放进自己的布囊里。
系统界面忽然弹了出来,金色的光在她眼前铺展开来。“推演真相”的按钮一直在闪,灰色的底色变成了金色,亮的刺眼。倒计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行新文字:“解锁条件已完成。推演真相功能正式开放。消耗天机点可推演未破案件的核心真相片段。当前天机点:三百二十。每次推演消耗:一百至五百不等。”
沈棠盯着那个金色的按钮看了好几秒,手指在意识里悬着,没有点下去。三百二十点天机点,只够推演一次,用完了就没了。她不能浪费在一个不确定的事情上。
她把卷宗合上,站起来,走到公堂上。李常正在整理文书,刘武在擦刀。阳光从窗棂里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一道的光柱,灰尘在光柱里飞舞,像一群微小的萤火虫。
“李常,”沈棠说,“我拟了一份《青州司法临时条例》,你看一下。”她把厚厚一叠纸放在桌上,李常接过去,从头开始看。
条例不长,只有二十几条,但每一条都是沈棠照着上辈子的法律常识和这个时代的实际情况写出来的。证据采集、尸检程序、庭审规则、证人保护、量刑标准——每一条都有具体的操作规范。李常看完,沉默了好一会儿,抬头看着她。
“这东西,比刑部的律例还细。”
“刑部的律例是给人看的,”沈棠说,“这个条例是给人用的。”
李常点了点头,拿出印章,在第一页盖了印。印落下去,发出轻轻的一声“啪”。沈棠把条例收好,放在公案上。
她走出公署,站在门口的台阶上。天色已经暗了,夕阳把天边烧成一片橘红色,云层像着了火,一层一层地往上烧。巷子里已经没什么人了,只有几个孩子在远处追跑打闹,笑声从街那头传过来,清脆得不像真的。
李常从里面跟出来,站在她旁边。两个人并肩站着,看着那片火烧云。
“这只是开始,”沈棠说,声音不大,但很稳,“我要让青州成为大梁的法治之灯。”
李常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一阵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沈棠的官服下摆往后飘。她伸手按住衣襟,低头看见门槛上有一张纸条,不知道是谁塞在那里的。她弯腰捡起来,展开。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笔迹跟她之前收到的那几张警告纸条一模一样:“你若继续查十五年前的案子,沈墨就是你的下场。”
沈棠攥着那张纸条,站了一会儿。纸边在她手指间微微颤动,像一片将落未落的叶子。她把纸条折了两折塞进袖子里,抬起头看了看那片火烧云。云还在烧,烧得比刚才更红了,像一摊泼在天上的血。沈墨还活着,而且被当成了人质。太后在用沈墨的命,逼她停手。她伸手摸了摸藏在衣服里的玉佩,玉是温的,贴着胸口,一下一下地跳,像是在替她回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