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法公署挂牌的第三天,天还没亮,沈棠就被砸门声惊醒了。不是敲门,是砸——拳头擂在门板上,砰砰砰的,整条巷子都在震。她披了件外袍跑出去,拉开大门,李常站在门外,脸色白得跟纸似的,嘴唇哆嗦着,手里的马鞭还在往下滴水——他是骑马从城外赶回来的,衣裳湿透了,分不清是露水还是汗。“沈家庄,”李常的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二十三口人,一夜之间,全死了。”
沈棠脑子里嗡了一声。沈家庄在青州城外三十里,住的都是沈氏远房族人,是她原主的亲戚。她没见过他们,她穿越过来的时候原主已经在刑部大牢里了,没来得及回去认亲。但那些人是她在这个世上仅剩的血脉——和她一个姓,流着一样的血。
她到沈家庄的时候,天刚蒙蒙亮。庄子里静得像坟墓,没有鸡叫,没有狗叫,连风声都没有。村口第一户人家的门敞开着,门框上有一道长长的血手印,五根手指,往下拖了一截,像是有人在倒下之前拼命想抓住什么。
沈棠走进去,脚底下踩到一摊黏糊糊的东西,低头一看,是血,已经半干了,暗红色的,在晨光里发黑。院子里横七竖八地躺着五具尸体,大人在前,小孩在后,最小的那个看起来还不到两岁,趴在地上,后脑勺凹进去一块,血从耳朵里流出来,在泥地上淌了一小滩。
她蹲下来,手伸到一半停住了。那些伤口她看一眼就知道是钝器打的,颅骨粉碎性骨折,一击致命,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她的手悬在半空中,指尖离尸体只有几寸远,但她没有碰。
李常站在她身后,声音很低:“按大梁律,亲属不得参与尸检。沈家庄是沈氏族人,你得回避。”
沈棠把手缩了回来,攥成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
她站起来,在庄子里走了一圈。二十三具尸体,每一户都进去了,老人、妇女、孩子,没有一个活口。凶手的手法跟孟河镇灭门案如出一辙——窄刃钝器,精准打击致命部位,没有多余的伤口,没有泄愤的痕迹,干净利落得不像杀人,像在完成一道工序。
走到第五户的时候,她在堂屋的墙上看到了一行字。是用血写的,笔划粗粝,歪歪扭扭,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你永远不会找到真相。”沈棠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几息,血已经干了,渗进墙皮里,暗红色的,像长在墙上的一道伤疤。笔迹跟她之前收到的警告纸条不一样——纸条上的字是刻意伪装的,这行血字没有伪装,写的人可能知道她认不出这笔迹。
她在正堂的供桌底下看到了一样东西。一枚玉扳指,青白色的,滚落在香炉的灰烬旁边,上头沾着灰。她捡起来,对着晨光看了看——跟她在生命回溯画面里见过的那枚一模一样。黑衣人无名指上的那枚,白玉,无纹,内侧刻着一个极小的编号。她翻过来看,刻着两个字:“甲子”。甲子序列,第七号死士的玉扳指。
沈棠把扳指攥在手心里,冰凉硌人。
她站在沈家庄的晒谷场上,四面八方都是尸体,被白布盖着,一具一具地排开。晨风从山那边吹过来,把白布的一角吹起来,露出底下一只青白的小脚,脚趾上还系着红绳——那是乡下孩子的习俗,系红绳保平安。
沈棠移开目光,抬头看了看天。天空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口锅盖扣在头顶上。她的眼睛里没有泪,干涩得像撒了把沙子。她伸手揉了揉眼睛,手指冰凉,眼皮滚烫。
她回到青州城,第一件事就是给苏璟年写信。信写得很短,只有几行字:“沈家庄灭门,二十三口人。我乃亲属,依法回避。请你速来青州主持验尸。凶手特征已知,玉扳指在我手中。”她把信交给驿卒,加急送出。
等回信的那些时辰漫长得像一辈子。沈棠坐在司法公署的公堂上,面前摊着沈家庄的案卷,一个字也写不出来。笔尖戳在纸上,墨洇开了一团,像一朵黑色的花。她放下笔,把那枚玉扳指从袖子里掏出来,放在桌上。青白色的,在烛光里泛着冷光。她用指尖拨了一下,扳指在桌面上滚了半圈,发出轻微的咕噜声,停下来的时候那个“甲子”的刻字正好对着她。
甲子第七号。孟河镇的灭门案是他杀的,王明远是他杀的,薛公公是他杀的,沈家庄的二十三口人也是他杀的。这个人不是杀手,是太后的屠刀。刀锋所过之处,寸草不生。
沈棠把扳指收好,站起来,在公堂里来回走了几步。不灭真炁在她体内流转,温热从丹田蔓延到四肢,但热不到心里。她的心是冷的,冷得像沈家庄地上那些半干的血。
第二天傍晚,苏璟年的回信到了。信上说他已经上路,最迟后日抵达青州,让沈棠在他到之前不要动现场,也不要公开此案,以免打草惊蛇。信的末尾加了一句:“太后近日常在宫中提起你,说你‘不安分’。你自己小心。”沈棠把信烧了,看着纸灰在烛火上飘了一下就散了,灰白色的,像蝴蝶的翅膀。
她走到院子里,天已经黑了。沈福在厨房里给小石头做饭,锅铲碰铁锅的声音叮叮当当的,小石头的笑声从窗户里飘出来,脆生生的。沈棠站在老槐树底下,伸手摸了摸树皮,粗糙的树皮硌着她的掌心,像一道道干涸的河床。
树上的叶子还在落,一片接一片的,在夜风里打着旋儿。一片叶子落在她肩膀上,她伸手拈起来,叶脉已经枯透了,一捏就碎,碎屑从指缝间漏下去,落在地上的落叶堆里,再也分不清哪片是哪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