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璟年赶到沈家庄的时候，是次日清晨。露水还没散，草叶上挂着白霜，他的马蹄声从村口传进来，沈棠站在晒谷场上，听着那声音越来越近。他从马上下来，穿着一身素色长袍，外头罩了件灰蓝色的氅衣，衣摆上溅满了泥点子。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下一片乌青——连夜赶路，没睡。
他走到沈棠面前，站住了。两个人对视了一瞬，苏璟年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一句：“我来晚了。”
沈棠没接话，转身带他往里走。
尸体还停在原处，白布盖着，一具一具地排开。苏璟年带来的刑部仵作已经开始准备了，李常在旁边维持秩序，把围观的人挡在村外。沈棠站在一旁，把记录本翻开，笔握在手里。
苏璟年蹲下来，掀开第一具尸体的白布。死者是个中年男人，面朝下趴着，后脑勺的伤口已经发黑，颅骨凹陷，裂口边缘整齐。苏璟年用手探了探伤口的深度和形状，眉头越皱越紧。沈棠在旁边记录，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
“凶器是铁锤，”苏璟年说，“锤面有纹路。”他凑近了看，用手指轻轻拂过伤口边缘的皮肤，那里有一圈浅浅的印痕，是锤面上的花纹压出来的。沈棠递过放大镜，苏璟年接过去看了几息，抬起头来，目光跟沈棠碰在一起。
“饕餮纹。”
沈棠的手指顿了一下，笔尖在纸上戳了一个小洞。饕餮纹——太后宫中的器物纹饰，矿场尸骨上的勒痕纹样，黑衣人手腕上的烙印，现在又出现在凶器上。这把锤子不是普通的凶器，是太后的东西，或者说，是太后的人统一配备的东西。
苏璟年继续验尸，一具一具地过。沈棠在旁边记录，两个人一句话都没说，但配合得像是演练了无数遍——苏璟年伸手，沈棠递工具；苏璟年报数据，沈棠记数字；苏璟年停下来思考，沈棠就把之前的记录翻出来给他看。李常在旁边看着，插不上手，只能帮着递白布和清水。
验到第十一具尸体的时候，苏璟年停了一下。死者是个老妇人，七十多岁，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干裂的河床。她侧躺着，右手攥着拳头，攥得死紧，死后僵硬了，掰不开。苏璟年用湿布敷了敷她的手指，等关节软化了一些，一根一根地掰开。
手心里攥着半块玉佩。
青白色的，断成了两截，她手里的是下半截，断面参差不齐，像是被什么东西砸断的。苏璟年把玉佩递给沈棠，沈棠接过来翻过来看——背面刻着四个字，只剩后两个字:“宗谱”。上半截应该是“沈氏”二字。
沈棠的手指凉了。这是沈氏族谱的保管人，那个老妇人。凶手杀她之前，她拼命把玉佩攥在手心里，掰断了也要留下半块。上半截被人抢走了，下半截留了下来。
苏璟年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凶手的目标不只是杀人，是在找东西。”
沈棠点了下头，她已经猜到了。她转身往老妇人住的屋子走，苏璟年跟在后面。屋子在最里头的一间，很小，只有一进，灶台连着卧房，卧房里一张木板床，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沈棠蹲下来，在床底下、墙角、灶台后面翻了一遍，什么也没找到。她又翻了一遍，这回用手敲了敲墙壁，敲到床头那一面的时候，声音不对。她用手指摸了一圈，在墙板接缝的地方摸到一个小缺口，指甲抠进去，往外一拉，墙板翻开了。
暗格不大，一尺见方，里头空荡荡的，只剩一页泛黄的纸，孤零零地躺在木板上。沈棠把纸拿出来，展开，是一页残页，边缘有撕裂的痕迹，是被人生生扯下来的。纸上的字是手写的，工整的小楷:“医神血脉，传于嫡长。九十九代嫡系承天者，当持岐黄神鉴，济世安民。”后面应该还有内容，但被撕掉了。
沈棠把残页攥在手心里，纸边硌得她手心生疼。苏璟年站在她身后，也看见了那几行字。他没有问，沈棠也没有解释。沉默了片刻，苏璟年先开了口:“太后要的是沈氏家族的核心秘密。她杀了沈怀义一家，又杀了沈家庄二十三口人，就是为了找到这些东西。”
沈棠把残页折好，塞进袖子里。她的手指还在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愤怒。那种愤怒不是火山喷发式的，是冰面下的暗流，表面平静，底下翻涌。
“族谱正本被抢走了，”她说，“但残页还在。残页上的内容——医神血脉，嫡系承天者——太后已经知道我是谁了。她灭门沈家庄，不只是为了抢族谱，也是在警告我。她让我知道，她随时可以杀光所有跟我有关系的人。”
苏璟年站在她面前，沉默了片刻，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腕。他的手很凉，但握得很紧。“所以你不能停，”他说，“你停下来，她不会放过你，也不会放过剩下的任何人。你只有往前走，走到她够不着的地方，走到她能倒下。”
沈棠低头看着他的手。他的指节粗粝，虎口有薄茧，是常年握刀的人才会有的。她把他的手拨开，不是拒绝，是轻拍了一下，然后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外头的晨光涌进来，照在沈家庄残破的屋顶上，灰瓦上落了一层白霜，在阳光底下闪闪发亮，像碎了一地的盐。
她转过身，面对苏璟年:“凶手留下的那枚白玉扳指，我检验过了，内侧刻着‘甲子’两个字。跟我在矿场账房中毒时看到的那只手——同一枚扳指。太后手下的死士序列，甲子第七号。这个人还在青州，还在执行任务。”
苏璟年皱眉:“他能从京城一路杀到青州，杀了这么多人，说明他对太后的忠诚度极高，也说明太后手里不止这一个死士。”
“所以我们要先把他揪出来，”沈棠说，“断太后一臂。”
两个人从老妇人的屋子里出来，站在晒谷场上。李常已经把尸体都装殓好了，棺材一具一具地排列着，白茬木头，还没上漆。沈棠从棺材中间走过去，脚步很慢，每经过一具棺材就停一下，看一眼。二十三具棺材，她看了二十三眼。
走到最后一具棺材跟前，她站住了。棺材里躺着一个五六岁的男孩，脸上还带着婴儿肥，嘴角微微上翘，像是在做一个好梦。他的额头上有一个洞，圆圆的，边缘整齐，血已经擦干净了，露出底下灰白色的骨头。
沈棠弯下腰，把男孩额前的碎发拨开，把那张残页从袖子里掏出来，叠成一个小小的方块，塞进男孩的手心里。她把他的手指合拢，让他攥着那页纸。这是沈氏家族的东西，应该和沈氏的人一起走。
苏璟年站在几步之外，没有靠近，也没有催促。阳光从云层后面钻出来，照在晒谷场上，棺材的影子拉得老长，一道一道的，像铁栅栏。沈棠直起身，转身走回来，经过苏璟年身边的时候脚步没停，只丢下一句话:“去沈家老宅，我有些东西给你看。关于医神血脉，关于我到底是什么人。”苏璟年跟了上来，靴子踩在石板路上，哒哒哒的，不紧不慢。
沈棠走在前面，走到村口的时候忽然停下来，低头看着自己的鞋。鞋面上沾了一层白霜，霜花在鞋面上结成了细小的冰晶，在阳光底下闪闪发亮。她蹲下来，用手指把霜花拂掉，霜化了，鞋面上留下一小片水渍，颜色比旁边深了一块，像一颗泪痕。她站起来，用鞋尖踢了踢地上的石子，石子滚出去老远，撞在墙根上，发出一声闷响，滚了两下就不动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