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家老宅的正堂里,烛火烧了整整一夜。沈棠把那页残页和祖墓丝帛并排铺在桌上,两张纸的材质不同,残页是普通的宣纸,发黄发脆;丝帛是上好的绢帛,虽然年头久了,但质地依然柔韧。她把残页的断口对着丝帛的边缘比了比——不匹配,不是同一份文书,但内容可以拼合。
丝帛上写的是医神血脉的来历和承天者的使命,残页上写的是觉醒的条件。沈棠把两样东西并排放在一起,从头到尾读了一遍,读到最后一行的时候,她的手停住了。
“三灵之物:祖传玉佩,上古医经正本,血脉至亲之血。三者齐聚,血脉觉醒,承天者方得完整传承。”
沈棠把这段话看了三遍,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玉佩她有了,从祖墓的玉匣里找到的,现在就挂在她脖子上,贴着胸口,温温热热的。上古医经正本——她在老宅密室里找到的那卷竹简是残卷,不是正本。正本在哪儿?她睁开眼,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太后从沈墨手里得到了一部古籍,名叫《太阴禁术》。那是太后修炼饕餮术的功法,不是医经。但沈墨交给太后的东西不止一本,九皇子给她的情报里写得很清楚——“得古籍一部,名《太阴禁术》”,只有一部,没有提到医经。
沈墨手里还有别的东西。
血脉至亲之血。沈棠的直系血亲——父亲沈怀仁已经死了,母亲早亡,祖父祖母皆不在世。直系血亲断了,但文书上写的是“血脉至亲”,不一定是直系,旁系同宗同源的血也算。沈氏家族活着的、跟她有血缘关系的人,她只知道一个——沈墨。她的堂叔,沈怀仁的堂弟,沈氏家族案中唯一活下来的从犯。
太后灭门沈家庄,抢走族谱,不是为了族谱本身,是为了从族谱上找到沈墨的下落。族谱上记载了每一个沈氏族人的去向,包括被流放的沈墨。太后拿到了族谱正本,就能知道沈墨当年被流放到了哪里、现在可能藏在哪里。她要抢在沈棠之前找到沈墨,杀了他,或者用他来要挟沈棠。
沈棠把丝帛和残页叠在一起,放进木匣子里,锁好。苏璟年坐在对面,手里端着一碗茶,茶已经凉透了,他没喝,就那么端着,看着沈棠的动作。
“三灵之物,”沈棠转过身来,“玉佩我有,医经正本在沈墨手里,血脉至亲的血——”她顿了一下,“沈墨是我堂叔,他活着,他的血就能用。太后灭门沈家庄,就是为了找到沈墨。”
苏璟年放下茶碗,眉头拧了一下:“沈墨在哪儿?”
沈棠转头看向站在门口的沈福。沈福拄着拐杖,一直没走,脸上的褶子在烛光里显得格外深,像干裂的土地。
“沈福,我爹活着的时候,有没有跟你提过沈墨?”
沈福沉默了片刻,浑浊的眼睛看着地面,像是在回忆很久以前的事。“老爷提过,”他的声音慢吞吞的,像从很深的井里打水,“沈墨老爷流放之前,偷偷给老爷寄过一封信。那封信我送进去的,老爷看完以后烧了。但老爷跟我说了一句——‘沈墨说,他若不死,必藏于青州南山。’”
青州南山。不是一座山,是一脉山,在青州城南面,连绵几十里,沟壑纵横,藏个人比藏根针还难。
沈棠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走了两步。“南山那么大,具体在哪个位置?”
沈福摇头:“老爷没说,我也不知道。但沈墨老爷走的时候身上有伤,走不远。青州南山能藏人的地方不多,有水源、有山洞、能种粮食的地方,也就那几个。”
苏璟年也站了起来:“太后的人拿到了族谱,也会找到南山。谁先找到沈墨,谁就赢。”
沈棠点头。她走到书案前,摊开一张青州的舆图,用手指在南山的位置画了一个圈。李常从外头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盏灯,放在桌上,烛光照亮了舆图上密密麻麻的山川标记。
“我让刘武派人在南山各路口布控,”李常说,“陌生人进出都要盘查。但南山太大了,光靠驻军还不够,得发动本地人。”
“发动本地人需要时间,”沈棠说,“太后的杀手一个人行动,比我们快。”
李常皱着眉,没再说话。
沈棠站在舆图前面,手指在南山的那片绿色上慢慢地划来划去。不灭真炁在体内流转,让她的头脑异常清醒,但清醒解决不了所有问题——她需要更多信息,需要知道沈墨到底藏在南山的哪个角落。
系统界面在她眼前浮了出来,“推演真相”的按钮闪着金色的光。一行小字在按钮下方弹出来:“当前可使用一次推演,消耗天机点一百至五百不等。是否使用?”沈棠的手指在意识里悬着,犹豫了片刻,还是没有点下去。现在用太早了,她对南山的了解太少,推演出来的信息可能不精确。她要等到找到沈墨的具体线索再用,把推演用在刀刃上。
“李常,”沈棠转过身,“你去南山,找当地的里正和猎户,问清楚南山哪些地方有山洞、有水源、能住人。列个单子回来。苏大人,你跟刑部的人联络,查一下沈墨流放的档案,看他当年被发配到了哪个具体地点,从那里推他可能逃往的方向。”
李常和苏璟年都点了头。
沈棠走出正堂,站在院子里。天快亮了,东边的天际线泛着一层鱼肚白,老槐树的枝丫在晨风里轻轻摇晃。她伸手摸了摸树干,树皮粗糙,冰凉。沈福拄着拐杖跟了出来,站在她身后,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小姐,沈墨老爷的事,我知道的不多。但我记得当年老爷说过一句话——‘沈墨这个人,看着软,骨头硬。他不会连累沈家,也不会连累小姐。’”
沈棠转过身,看着沈福。老人的眼睛里有一种沈棠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悲伤,不是担忧,是一种笃定。他笃定沈墨还活着,笃定沈墨不会被人轻易找到。
“沈福,你回屋歇着吧,天亮了还有事。”
沈福点了点头,拄着拐杖慢慢走了。他的背影在晨光里佝偻着,一步一步的,走得很慢。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回过头,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院子里清清楚楚:“小姐,沈墨老爷要是还活着,他一定会等你的。他欠老爷的命,他不会不还。”
沈棠站在老槐树下,看着沈福的背影消失在门后。晨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她的头发往后飘。她把碎发拢到耳后,耳垂冰凉,她搓了搓,搓热了才放手。树上的老鸦叫了一声,粗粝沙哑,在空旷的院子里来回荡了好几圈才消散。沈棠抬起头,老鸦站在最高的那根枝丫上,歪着头看她,黑豆似的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黑石子。她跺了跺脚,老鸦扑棱着翅膀飞走了,几片枯叶被扇了下来,飘飘悠悠地落在地上,叶面朝上,叶脉枯黄,像一张张摊开的小手。她弯腰捡起一片叶子,叶柄已经干透了,一捏就碎,碎末沾在她手指上,褐色的,像干了的血。她用另一只手的指甲刮了刮,粉末掉了,但指腹上留了一层淡淡的印子,怎么搓也搓不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