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脚就在眼前。沈棠扶着沈墨走在最前面,苏璟年断后。沈墨的腿抖得厉害,几乎是被沈棠拖着在走,但他咬着牙一声不吭,手死死攥着沈棠的袖子,指节发白。走到一片开阔地的时候,沈墨忽然猛地推了沈棠一把。那一下力气大得不像一个老人的力道,沈棠被他推得往旁边踉跄了两步,还没站稳就听见一声闷响——一支箭钉在了她刚才站着的位置,箭羽还在颤。
第二支箭来得更快。沈墨没能躲开。箭头从他的左胸穿入,从后背透出,黑色的血顺着箭杆往下淌。他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慢慢往下滑。
沈棠扑过去接住他,两个人一起摔在地上。沈墨靠在她的臂弯里,脸色白得像宣纸,嘴唇发紫,嘴角有一道血线往下淌。沈棠把手按在他的伤口上,血从指缝间往外涌,又热又黏。
“回春术!”她在心里疯狂地点击那个绿色的图标,一道又一道的热流从掌心涌出去,灌进沈墨的身体。伤口在缓慢地愈合——太慢了,箭头淬了毒,毒已经随着血液扩散到了全身,泛黑的血管从胸口一直蔓延到脖子,像树根一样在她眼前生长。
沈墨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口的箭,又抬起头看着沈棠,嘴角动了一下,挤出一个不像笑的笑。“不用了,”他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我本就活不过今日。”
沈棠摇了摇头,咬着牙继续输送回春术。天机点在飞速消耗,十点、二十点、三十点——她从不在乎点数,但她救不回他。她的眼泪掉下来,砸在沈墨的脸上,和他的血混在一起,分不清了。
沈墨伸出右手,颤巍巍地抓住沈棠的手。他的手指冰凉,骨节粗大,指甲缝里全是泥土和岁月的痕迹。他把沈棠的手攥得紧紧的,用力到沈棠觉得骨头要被捏碎。
“先帝密诏……”沈墨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断断续续的,像风吹过枯枝,“不在苏家……世人皆以为……密诏在苏砚手中……其实不是……”
沈棠低下头,耳朵贴近他的嘴唇。
“密诏……在太后宫中……她自己的梳妆台……夹层里……”沈墨喘了一口气,嘴角的血流得更凶了,“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她以为没人敢搜她的寝宫……所以密诏一直在那里……十五年……”
沈棠的眼泪止不住地流。太后把密诏藏在自己的梳妆台里,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没有人敢搜太后的寝宫,所以那份能要她命的密诏,在她眼皮底下躺了十五年。
“叔,你为什么不早说?”沈棠的声音在抖。
沈墨笑了,这回是真笑,笑得很轻,像一片落叶。“说了……你们去偷……会死的……现在……你已经有能力了……医经……玉佩……你只差我的血……”
他的声音越来越弱,弱到沈棠把耳朵贴在他嘴唇上才能勉强听见。“我的血……给你……用银针刺于心包经……取血……觉醒血脉……然后……去太后宫里……取密诏……扳倒她……”
沈墨的眼睛慢慢看向天空。天很蓝,蓝得不像深秋该有的颜色。他的瞳孔在散,散得很慢,像一朵花在开。
“告诉你爹……我不欠他了……”这是他最后一句话。
声音落了,眼睛还睁着,但光灭了。沈棠抱着他,坐在地上,一动不动。苏璟年站在旁边,手里的刀还在滴血——他追出去几十步,那个放冷箭的黑衣人首领跳了崖,他只在崖边捡到一样东西。他把那样东西放在沈棠面前的地上,是一枚玉扳指,青白色的,沾着泥,内侧刻着“甲子”。
沈棠低头看着那枚扳指,看了好久,没有捡。她伸出手,轻轻合上了沈墨的眼皮。老人的眼睛闭上了,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像是在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之后,终于醒了。
沈棠抱着沈墨的尸体,在祖墓旁边选了一块向阳的坡地。苏璟年帮她挖的墓穴,两个人一锹一锹地挖了将近一个时辰。土很硬,夹杂着碎石,挖到一半的时候苏璟年的手磨出了血泡,他没吭声,换了只手继续挖。
墓穴挖好了。沈棠把沈墨身上的衣服整理干净,把他的手放在胸前,十指交叉。老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抱起来轻飘飘的。她把他放进墓穴里,捧起第一捧土,撒在他身上。土落下去,砸在衣裳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噗”。
苏璟年站在她身后,没有帮忙,也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像一个沉默的石柱,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他没有理。
土一点一点地填进去,沈墨的脸被盖住了,身体被盖住了,最后整座墓穴被填平了。沈棠找来一块石头,立在墓前当墓碑,用刀尖在上面刻了几个字:“沈氏墨公之墓。”
刻完最后一个字,她把刀插在地上,跪在墓前,磕了三个头。额头磕在泥土上,凉意从眉心渗进来,像一根针。
苏璟年走过来,站在她身边,低头看着那块简陋的墓碑。“沈墨的血不会白流,”他说,声音不大,但稳得像钉在墙上的钉子,“你活着,他的命就还在。”
沈棠站起来,膝盖上全是泥,她没有拍,就那么站着。她从怀里掏出医经,翻到最后一卷,找到饕餮炼魂术的破解方法。上面写着:以承天者之血,配合银针刺于心包经,可解禁术之毒。沈墨的血她没有取到——他死得太快,血已经冷了,冷了的血不能用。血脉至亲之血,必须是活人的血,温热的血,从跳动着的心脏里流出来的血。
她还有一个血脉至亲。她自己。承天者觉醒需要的是“血脉至亲之血”,三灵之物之一的血。沈墨死了,她的直系血亲都没了,旁系最后一个也死了。但文书上写的是“血脉至亲之血”,不一定是别人的血,也可以是自己的血。她是承天者,她的血就是沈氏血脉的延续。
沈棠合上医经,转向苏璟年。“密诏在太后寝宫的梳妆台夹层里,沈墨死前亲口说的。”
苏璟年看着她,目光沉重:“太后寝宫,不是那么容易进的。”
“我知道。”沈棠弯腰捡起地上那枚玉扳指,用袖口擦掉上面的泥。扳指上沾着的血已经干了,暗红色的,嵌在纹路里,像一条条干涸的河。她把扳指对着光看了看,内侧的“甲子”两个字清晰可见,旁边还有一行极小的编号,她凑近了才看清——“禁卫·甲子·首领”。
这是甲子序列首领的扳指。太后死士的指挥官,那个穿太监服的中年人。
沈棠把扳指攥在手心里,抬起头看着天。天快黑了,西边的云烧成一片暗红,像是有人在天空泼了一桶血。她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带着泥土和松脂的味道,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
苏璟年走到她身边,两个人并肩站在沈墨的新坟前。风吹过来,把坟头上的土吹起来一些,落在沈棠的鞋面上,灰扑扑的一层,像岁月的灰烬。她低头看着那层土,没有掸掉,就那么让它们沾着。远处传来一声鸟叫,粗粝沙哑,在空荡荡的山谷里来回荡了好几圈才散去。沈棠伸手摸了摸胸口的玉佩,玉佩还是凉的,凉意从指尖渗进心口,像一把钥匙插进了锁孔。她把衣领拢了拢,玉佩被盖住了,凉意也散了一半,只剩一点点,在心口的位置转来转去,像一只不肯离去的蝴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