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棠把沈家老宅的正堂变成了卷宗库。桌上、椅上、地上,到处摊着纸,从钱牧之案到沈家庄灭门案,前后十几桩案子,几千页卷宗,按时间线排开,铺了满满一屋子。她跪在地上,用炭笔在纸上画关系图,一条线连一条线,一个人名连一个人名,画到手指头被炭笔磨出了水泡,水泡破了,血和炭灰混在一起,黑红黑红的。
苏璟年蹲在她旁边,帮她理刑部那边的卷宗索引。李常站在桌边,把青州本地的案卷一份一份地归类。三个人忙了整整一天一夜,中间沈福端了三次饭进来,每次都是凉的,没人动。
“钱牧之案,”沈棠用炭笔在第一张纸上写下一个名字,画了一个圈,“他认罪书上供出的上线是薛公公。薛公公案,赵福和芸香的供词指向宝丰粮行。宝丰粮行的账目,连接着白银宝船案。”她画了一条线,把钱牧之连接到薛公公,又连接到宝丰粮行。
“白银宝船案,”苏璟年接过话头,递过来一沓账本,“吴文斌的供词、陈老大的账目、王明远的暗账,三份证据吻合。白银从海外流入,经过赵朗、钱牧之、吴文斌三任户部官员洗白,用于购买从边军盗卖的军械。”
沈棠在纸上写下“白银”和“军械”,画了两条线,在中间交汇。“军械案,王勇被赵德灭口,赵德供出军械经矿场转运卖给南方海盗。矿场账房的暗账显示,军械交易的利润回流到了太后私库。”
她把“太后”两个字写在纸的最上方,用炭笔描了三遍,描得粗粗黑黑的。
“沈家庄灭门案,”李常递过来一叠验尸记录和现场勘查图,“凶手是甲子七号,玉扳指为证。甲子七号是太后死士序列的首席杀手,他杀人的指令直接来自太后。沈墨的遗信中也有太后亲笔签押的密信为证。”
沈棠把沈墨的遗信和那些密信副本摊在桌上,跟前面的证据排在一起。她退后几步,看着满地的纸——钱牧之、周彦、薛公公、周远道、王明远、赵大富、陈老大、吴文斌、王勇、赵德、沈家庄二十三口人,每一条人命都对应着一份证据,每一份证据都牵着一条线,所有的线最终都汇聚到同一个点。
太后。
所有的伏笔都在这一刻收束了。十五年前的沈氏家族案,太后是主谋;先帝密诏,太后是篡位者;饕餮禁术,太后是修炼者;白银宝船,太后是幕后金主;刑部腐败网,太后是编织者;军械走私,太后是买家;沈家庄灭门,太后是下令者。七条线,七根刺,全扎在一个人身上。
沈棠盘腿坐在地上,把那些纸一张一张地摞起来,按时间顺序排好,用线缝成一本厚厚的卷宗。卷宗的封面用炭笔写了四个大字——“太后罪证”。
她看着那四个字,沉默了很久,然后闭上了眼,激活了“推演真相”功能。天机点扣除了三百,剩下二百二十。眼前出现了画面。
太后的寝宫。不是白天,是深夜。烛火通明,太后坐在梳妆台前,没有梳头,手里拿着一串碧玉佛珠,转得比平时快得多。她面前跪着一个人,穿着太监服,中年,方脸,嘴唇很薄。沈棠认出了那枚玉扳指——首领扳指。
太后的声音从画面里传出来,冷得像冰:“沈家庄,一个不留。族谱必须拿到,沈墨必须死。沈棠那丫头,先留着,她还有用。”黑衣人首领磕了个头,起身退了出去。太后对着镜子,看着自己的脸,伸手摸了摸鬓角,没有一根白发。她笑了,那笑容在烛光里忽明忽暗,像鬼。
画面断了。沈棠睁开眼,额头上没有汗,但手指在抖。不是恐惧的抖,是愤怒。那种愤怒已经被她压在心底太久了,压成了一块烧红的铁,烫得她五脏六腑都在疼。
她把卷宗装进木匣子里,锁好,交给苏璟年。“一份给九皇子,请他呈给皇上。一份你带回刑部存档。一份我留底。”
苏璟年接过木匣子,掂了掂分量。他没有说“你小心”之类的话,只是点了点头。
三天后,九皇子的回信到了。赵虎亲自送来的,风尘仆仆,眼下一片乌青,显然又是连夜赶路。信比以往任何一次都长,九皇子的字写得很稳,但有几处墨迹洇开了——写到激动处手在抖。
“父皇看后震怒,当夜在御书房独坐至三更。但他现在还不能动太后——朝中仍有半数官员依附太后,京营三大营的主将两个是太后的人,各地驻军中有三分之一听命于太后娘家。若贸然动手,朝廷必将四分五裂,太后狗急跳墙,后果不堪设想。”
信的后面几段写的是皇帝的秘密行动:“父皇已暗中派人调查太后在宫中的势力,发现她的亲信主要集中在禁卫军和内廷。父皇正在逐步替换禁卫军的中下层军官,但需要时间。最好的时机是祭天大典。届时太后会出席大典,她的大部分亲信也会随行,宫中空虚,正是取密诏的最佳时机。”
信的末尾,九皇子写道:“沈姑娘,沈墨的血不会白流。父皇说,等太后伏法那天,他要亲自在朝堂上宣读先帝密诏,还沈氏清白。你再等等,快了。”
沈棠把信烧了,看着纸灰在烛火上飘了一下就散了,灰白色的,像沈墨坟头被风吹起的纸钱。
苏璟年临行回京的那天早上,天下了小雨。沈棠站在司法公署门口送他,他骑在马上,披着蓑衣,雨水顺着蓑衣的草叶往下滴。两个人面对面站了一会儿,谁都没说什么告别的话。
“祭天大典在腊月二十三,”苏璟年说,“距今还有不到两个月。你这边准备好了,就提前进京。九皇子会在东宫给你安排住处。”
沈棠点了点头。
苏璟年拉了拉缰绳,马在原地转了个圈。他忽然勒住马,回过头来,雨水模糊了他的脸,但声音很清楚:“沈棠,活着进京。”
沈棠没有回答,只是抬起手,朝他挥了挥。苏璟年打马走了,马蹄踩在石板路上,溅起一片一片的水花。马蹄声越来越远,拐过巷口就听不见了,只剩雨声,淅淅沥沥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哭。
她站在雨中,仰头看了看天。天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雨滴落在她脸上,凉丝丝的。她没有用手挡,就那么仰着脸,让雨水浇了满脸。雨水顺着她的下巴往下淌,滴在衣领上,衣领湿了一片,深色的,像一块洇开的墨。她低头看着那片水渍,用手指按了按,湿透了,能感觉到冰凉的雨水渗进皮肤里。
她转身走回公署,靴子踩在湿漉漉的石板上,每一步都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公署的门没关,风把门吹得来回晃,门轴吱呀吱呀地响,像老人在叹气。她伸手扶住门,门板上的铁钉松了一颗,硌着她的手心,留下一个圆圆的小坑。她用手摸了摸那个坑,铁锈沾在指腹上,黄褐色的,怎么搓也搓不掉。她走进门里,把门虚掩上,雨声顿时小了许多,闷闷的,像隔了一层棉被。她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听着自己的心跳,咚、咚、咚,不紧不慢的,像有人在用指节敲着房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