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天大典前五日,沈棠收到了一封没有署名的密信。信纸上只有四个字,是皇帝的笔迹:“时机到了。”她把这四个字看了三遍,把信凑到烛火上烧了。火光在她眼睛里跳了两下就灭了。
当天夜里她就上了路。医经、玉佩、沈墨遗信、密信副本、玉扳指、所有证据的副本,装了一整个包袱,背在身上沉甸甸的。李常骑马送她到青州界碑,勒住缰绳,没有再往前。月光底下他脸上的褶子比平时更深,山羊胡被风吹得往一边倒。“活着回来。”他说。沈棠点了点头,打马走了。
进京那天下了雪。不大,细碎的雪粒打在脸上,凉飕飕的。沈棠没有回驿馆,直接去了东宫。九皇子在书房等她,桌上摊着一张京城防务图,用朱笔画满了标记。他比上次见面时长高了一些,但还是瘦,下巴尖尖的,眼下一片乌青。
“父皇的计划是这样,”九皇子指着防务图,“祭天大典前三日,由御史台王大人弹劾太后宫中内侍赵全贪墨。赵全是太后在宫中的眼线,弹劾他只是引子,太后的性格不会坐视不管,她一定会出面保赵全。到时候,御史台顺势把证据链抛出来——白银案、军械案、灭门案,一件一件地亮。父皇会在最合适的时机出示密诏抄本,宣布太后篡位。”
沈棠看着那张防务图,上面标注了禁卫军的调动路线、九皇子暗中控制的 loyal 部队的集结位置,以及皇帝身边仅剩的几个可信侍卫的名单。
“禁卫军能控制住吗?”沈棠问。
九皇子的手指在图上敲了两下:“三分之二。还有三分之一是太后的人,但大典当天他们会被调去外围警戒,不在核心区域。”
弹劾那天的朝堂上,气氛比沈棠预想的更紧张。她站在武官列的最末尾,苏璟年站在文官列里,两个人隔着几十步远,目光碰了一下就分开了。御史台的王大人出列,展开奏折,念了赵全的十二项贪墨罪状。念到第五条的时候,太后手里的佛珠停了。
“王大人,”太后的声音从御阶侧后方飘下来,不高不低,但每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赵全是本宫的人。你弹劾他,怎么不先跟本宫打个招呼?”
王大人抬起头,直视太后的眼睛。沈棠注意到他的手在抖,但声音没抖:“太后娘娘,臣弹劾的是贪官,不是哪一宫的人。”
太后的佛珠又开始转了,转得比之前更快。“好一个刚正不阿的御史。”她的目光从王大人身上移开,扫过整个朝堂,最后落在皇帝身上,“陛下,您怎么看?”
皇帝没有回答。他从御案上拿起一份折子,翻开,念了起来。念的不是赵全的罪状,是白银宝船案的摘要,从海外白银到宝丰商号,从京城受贿到军械走私,一条一条,证据确凿。念完,他把折子放下,看着太后。
“太后,这些事,您知道吗?”
朝堂上的空气像被抽干了一样。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咳嗽,连呼吸声都听不见了。沈棠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像有人在擂鼓。
太后笑了。那笑声不大,但在寂静的大殿里听得清清楚楚,像碎冰掉在瓷盘上。“陛下,您这是要审臣妾?”她站起来,佛珠在手指间转了一圈,“臣妾也有一本折子,想请陛下过目。”
她朝殿外挥了挥手。
殿门没有开,但从殿后涌出来的人比门外的更多。禁军,全副武装,刀出鞘,箭上弦,瞬间把大殿围了个水泄不通。为首的那个人沈棠认识——方脸,薄唇,穿太监服,手里提着一个木匣子。甲子序列的首领,玉扳指的主人。
他走到御阶前,单膝跪下,把木匣子举过头顶。太后接过木匣子,打开,从里面抽出一叠纸,扬了扬。“这是沈棠勾结九皇子谋反的铁证。伪造密诏,私通边军,意图在祭天大典上行刺陛下,篡位夺权。”她把那叠纸扔在御案上,纸张散开,露出上面伪造的笔迹和假印章。
满朝哗然。
皇帝看着那些假证据,脸色铁青。他没有看太后,而是看着沈棠。沈棠从武官列里走出来,跪在御前,抬起头,跟皇帝对视了一眼。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沈棠读懂了——皇帝在问她,你有证据吗?
“陛下,”沈棠从袖子里抽出沈墨的遗信和那几封太后与薛公公的密信副本,双手举过头顶,“臣有先帝密诏副本、太后与薛公公往来密信原件、沈家庄灭门案凶手的玉扳指、军械走私的完整账目。太后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假的,臣说的每一个字都可以查证。”
苏璟年也出列了,从袖中抽出一卷黄绫,展开,正是密诏抄本。“陛下,这是先帝临终前亲笔所书的密诏抄本。先帝遗命——废沈皇后,立太子生母刘氏为后。太后篡改遗诏,毒杀先帝,僭越后位十五载。”
大殿里炸开了锅。有人在喊“不可能”,有人在喊“拿出证据来”,有人往后退,有人往前挤。沈棠跪在地上,听着那片混乱的声音,像站在暴风雨的中心,周围全是浪,她这里是唯一的平静。
太后的脸色终于变了。不是那种大惊失色的变,是像冰面裂了一道缝,从眉心一直裂到下巴,整张脸的镇定碎了一地。她退了一步,佛珠从手里滑落,掉在地上,珠子四散滚开,噼里啪啦地响。
“杀了他们。”她的声音不大,但殿外涌进来的禁军听见了。
黑衣人首领拔刀冲向御座。他的刀很快,快得沈棠只看见一道白光。苏璟年扑上去挡了一下,刀锋划过他的肩膀,血溅出来。黑衣人首领第二刀直奔皇帝——沈棠启动了不灭真炁和重塑经脉,体内的热流瞬间涌遍全身,她的速度快得不像一个正常人该有的速度。她冲到御座前,一把推开皇帝,用自己的手臂挡住了那一刀。
刀砍在她小臂上,刀刃嵌进皮肉,但没有砍断骨头——重塑经脉让她的骨骼密度远超常人。她咬着牙,一掌拍在黑衣人首领的胸口,掌力带着不灭真炁的劲道,把他震退了三步。黑衣人首领稳住身形,满脸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殿外传来了新的脚步声。九皇子调动的 loyal 禁军赶到了,与太后的禁军在大殿门口对峙,刀剑相碰的声音此起彼伏。太后见势不妙,转身往后殿跑,几个亲信太监护着她消失在侧门后面。
黑衣人首领还想追,被沈棠一把擒住手腕。她把他的胳膊拧到背后,膝盖顶住他的腰眼,用力一拧,骨节错位的声音在混乱的大殿里听得格外清楚。黑衣人首领闷哼一声,手里的刀掉了,整个人被她按在地上动弹不得。
“皇帝陛下!”沈棠回过头。
皇帝靠着御座坐在地上,手臂上有一道刀伤,是黑衣人首领那一刀擦过去的,血顺着手往下滴。他低头看着自己的伤口,脸色苍白但神志清醒。“朕没事,”他说,“太后往哪边跑了?”
没有人回答。后殿的门还开着,风从门里灌进来,吹得御案上的纸张哗啦哗啦地飞。沈棠站起来,看着那个方向,心里清楚太后已经跑远了。她早有准备,宫里有暗道,出了宫有快马,快马跑一天就能到她的封地。到了封地,她就能以“清君侧”的名义召集勤王大军。
太医冲进来给皇帝包扎伤口,九皇子指挥禁军控制局势,苏璟年被扶到一旁止血。沈棠站在大殿中间,满地的血和散落的佛珠。她弯腰捡起一颗碧玉佛珠,珠子冰凉,在掌心里滚了一下就停了。
“沈棠,”皇帝的声音从御座方向传来,有些虚弱,但每一个字都稳得像钉子,“太后跑了,她会在封地召集兵马。朕给你三千人马,去追。”
沈棠把佛珠攥在手心里,单膝跪下:“臣领旨。”
她站起来,转身往外走。走到殿门口的时候,雪下大了,鹅毛般的雪花从灰蒙蒙的天空飘下来,落在地上,很快就化了。她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冷空气灌进肺里,激得她咳了两声。身后的朝堂还在吵,有人哭有人喊有人摔东西,乱成一锅粥。她没有回头,把手里的佛珠塞进袖子里,走下台阶,靴子踩在雪水上,发出噗嗤噗嗤的声音。雪水浸透了她的鞋面,冰凉刺骨,她顾不上,继续往前走。远处传来一声马嘶,是九皇子的人在备马。她加快了脚步,雪越下越大,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很快就白了。她伸手拂了拂肩上的雪,雪花在指尖融化了,变成一滴水,顺着指缝滴下去,滴在雪地上,砸出一个小小的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