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昏迷的第三天,太医们轮流守在寝宫外间,每个人进去把一次脉,出来写一张方子,方子大同小异,都是补气养血、安神定志的路子。沈棠在廊下站了一个时辰,看着那些太医进进出出,脸上的表情一个比一个沉重,但谁都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陛下的脉象比昨日有力了,”太医院院使郑明远从寝宫里出来,对九皇子拱手,“伤口愈合良好,毒已清,按理说应该醒了。”九皇子盯着他:“那为什么还没醒?”郑明远擦了擦额头的汗:“这个……臣也说不准。许是失血过多,元气大伤,需要时间。”
沈棠站在旁边,没有插话。她注意到郑明远擦汗的时候用的是左手,右手一直缩在袖子里,像是在藏着什么东西。他的眼神也不太对,说话的时候不敢看九皇子的眼睛,目光一直往地上飘。一个在太医院做了二十年的院使,不至于连跟太子对视的胆量都没有。
“郑太医,”沈棠开口了,“这几日陛下服的药,方子能给我看看吗?”
郑明远愣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最后挤出一个笑:“沈大人要看,当然可以。”他从袖子里抽出一叠药方,双手递过来。沈棠接过去一张一张地翻,翻到最后一张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
方子上写着十几味药,都是补气养血的常用药。但其中一味“酸枣仁”的剂量比正常用量多了三成。酸枣仁是安神的药,多用一点不至于中毒,但长期过量服用会让人嗜睡、精神萎靡。她没说什么,把方子还给郑明远。
“郑太医,你亲自煎药吗?”
“每日都是臣亲手煎的,不敢假手他人。”郑明远的语气很笃定。
沈棠点了点头,转身走进寝宫。皇帝躺在床上,面色比三天前红润了些,但双眼紧闭,呼吸平稳得不像是活人在呼吸,更像是一台被人调慢了发条的钟。她走到床尾,那里放着煎药的炉子和药罐,药罐还温热,里头剩了一点药渣。她用小勺子舀了一点药渣,借着窗外的光看了看。
系统界面在她眼前展开,百草录对准药渣进行分析。结果弹出来的那一刻,沈棠的手指凉了:“锁魂散,微量,浓度0.05%。长期服用可抑制神识,导致深度昏迷。”她把药渣放回药罐里,转身出了寝宫。郑明远还站在廊下,正在跟九皇子说着什么,见她出来,收了声。
“郑太医,”沈棠走到他面前,把银针从袖子里抽出来,“借你的药一用。”
她走到煎药的炉子跟前,把银针伸进药罐里,搅了两下,拿出来。银针的尖端变成灰黑色,在日光下看得清清楚楚。
郑明远的脸刷地白了。
“锁魂散,”沈棠把银针举到他面前,“郑太医,你给陛下每日服用的安神药里,掺了锁魂散。这东西会让人昏迷不醒,你不是在治陛下,你是在让他永远醒不过来。”
九皇子的脸色也变了。他上前一步,一把揪住郑明远的衣领,将他按在廊柱上。“谁让你干的?”
郑明远的嘴唇哆嗦着,脸上的肌肉一抽一抽的,像是有无数条虫子在皮肤底下拱。“是……是太后宫里的赵全……赵公公……他让我在陛下的药里加一味……说只是安神助眠的……我不知道是毒药……我真的不知道……”
“你不知道?”沈棠把那根变黑的银针在他面前晃了晃,“你在太医院做了二十年,锁魂散的药性你会不知道?你就算不认得锁魂散,银针试毒你会不知道?你煎的药,你亲手端给陛下,你说你不知道?”
郑明远的膝盖软了,整个人往下滑,九皇子揪着他的衣领没让他瘫下去。他的眼泪鼻涕一起流了出来,声音变成了哭腔:“太后让我做的……她说只是让陛下安神……我不敢不听……太后的人盯着我全家……我不做,我儿子在边关就回不来了……”
九皇子松开手,郑明远瘫在地上,抱着廊柱哭。沈棠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太后还让你做过什么?除了这次,之前还给陛下用过什么药?”
郑明远抽噎着,断断续续地交代了。过去五年,太后一直在让他给皇帝“调理身体”,每次开的方子都是补药,但每三天的方子里会多加一味不显眼的药——有时是微量的朱砂,有时是微量的水银,有时是微量的锁魂散。剂量都不大,单独检测不出来,但长年累月地吃,毒素会在体内慢慢积累,最后死于“积劳成疾”。
沈棠站起来,退了两步,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太后不是从今天开始害皇帝的,她从五年前就开始了。皇帝一直以为自己是体弱多病,一直在吃太医院的补药,殊不知那些补药里掺着慢性的毒。难怪皇帝会在最不该昏迷的时候昏迷——他体内的毒素积累已经到了临界点,这次受伤失血不过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九皇子听完,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一种沈棠从未见过的冷。那种冷不是冰的冷,是火熄灭以后的冷,灰烬的冷。
“把他押下去,”九皇子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石头里凿出来的,“严加看管,别让他死了。”
侍卫把郑明远拖走了。九皇子站在廊下,双手撑着栏杆,低着头,肩膀微微起伏。沈棠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过了很久,九皇子直起身,转过身来看着沈棠。
“父皇的药,你来配。”
沈棠点了点头。
她重新给皇帝配了一副解毒的方子,用的都是从医经上抄下来的古方,加上不灭真炁的辅助,把皇帝体内残留的毒素一点一点地清出去。第二天,皇帝的手指动了一下。第三天,他的眼皮颤了几下。第四天清晨,皇帝睁开了眼。
沈棠正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打盹,听见动静猛地醒过来。皇帝的眼睛半睁着,目光有些涣散,但认出了她。“沈棠……”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陛下,臣在。”
皇帝慢慢转动脑袋,看了看四周。寝宫里只有沈棠一个人,苏璟年在刑部,九皇子在朝堂上。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把一句话说完整:“太后呢?”
“太后逃去了永安郡,发了檄文,说陛下被臣和九皇子挟持,她要清君侧。”
皇帝闭上了眼,胸口起伏了几下。沈棠以为他又要昏迷了,伸手去探他的脉搏,被他用左手挡住了。他睁开眼,那双眼睛里的光比昏迷前更锐利,像是昏迷的这几天没有消磨他的意志,反倒把什么东西磨得更快了。
“传太子,”他说,声音还是沙哑,但每个字都稳得像钉子钉在木板上,“朕要下旨。太后谋逆,着太子全权讨伐。沈棠为监军,随军出征。”
沈棠单膝跪下:“臣领旨。”
皇帝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算不上笑,但比笑更重。“朕昏迷的时候,”他的声音低了下去,“梦见先帝了。先帝说,朕的生母不是病死的,是太后害死的。朕一直知道,只是不敢信。现在信了。”他抬起左手,握住沈棠的手腕。他的手很凉,但握得很紧。“替朕把那个妖后抓回来,朕要在她面前宣读先帝密诏。”
沈棠看着皇帝的眼睛,点了点头。皇帝松开手,闭上了眼,呼吸慢慢平稳下来——不是昏迷,是睡着了,真正的睡着了。沈棠站起来,轻手轻脚地退出寝宫。
外头的天已经大亮了。阳光照在皇宫的琉璃瓦上,反射出一片刺目的金光。沈棠站在台阶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皇帝握过的地方,皮肤上还有几道浅浅的红印子。她用手揉了揉,红印散了,但那种冰凉的感觉还在,像冬天握了一把雪,雪化了,冷还留在手心里。
她走下台阶,靴子踩在汉白玉的石板上,每一步都发出清脆的声响。石板被阳光晒得微微发暖,踩上去不像冬天,倒像是开春了。她走到丹墀下面,停下来,抬头看着远处的城门方向。城楼上站岗的士兵像一个个小黑点,一动不动,嵌在灰蓝色的天幕里,像是被人贴上去的剪纸。远处传来一声号角,低沉悠长,在空旷的皇城上空回荡。沈棠把被风吹散的头发拢到耳后,指尖碰到耳朵,耳垂是凉的。她搓了搓耳垂,搓热了才放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