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醒来后的第三天，单独召见了沈棠。不是在大殿，不是在御书房，是在寝宫里，屏退了所有太监宫女，连门口站岗的侍卫都退到了十步之外。沈棠跪在龙床前，等着皇帝开口。皇帝靠在枕头上，脸色还是白，但眼神已经恢复了那种沉沉的、看不透的光。
“朕要说的事，只能你一个人知道。”皇帝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老九不是朕的亲生骨肉。”
沈棠跪着的身子僵了一瞬。她没有抬头，盯着地面的金砖，金砖上有一道细长的裂缝，从她膝盖前面一直延伸到龙床脚下。
皇帝说得很慢，像是在说一个压了太久、终于可以倒出来的故事。九皇子的生母刘氏，入宫之前就已经怀了身孕。孩子的父亲是先帝最信任的一位臣子，因卷入前朝废后案被太后处死。刘氏当时也受了牵连，本应流放，先帝力排众议纳她入宫，对外称是“选妃”，实则是为了保护她腹中的孩子。“先帝临终前拉着朕的手说，这个孩子是无辜的，要朕把他当亲生儿子养。”皇帝的声音低了下去，“朕答应了。”
沈棠抬起头，看着皇帝的脸。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眶是红的。一个皇帝在人前不会红眼眶，只有在没有人的时候，才敢让那一点点脆弱露出来。
“太后猜到了？”沈棠问。
“她不是猜到的，她是查到的。”皇帝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算不上笑，“她在宫中经营了二十几年，什么事能瞒过她？她早就知道老九不是朕的儿子，一直拿这个要挟朕。朕不听她的，她就一步步蚕食朕的权力，架空朕，把朝堂变成她的朝堂。”
沈棠想起皇帝在御书房里问她“你相信命运吗”时那个意味深长的笑容。那一刻她才真正明白——皇帝问的不是她，是他自己。
“陛下想让臣做什么？”
皇帝从枕边摸出一根银针，递给沈棠。“朕要你验。老九到底是不是前朝皇室的后人。朕要知道真相。”
沈棠接过银针，点了点头。她没有拒绝，也没有犹豫。在这个时代，“滴血验亲”是唯一的方法，但那个方法不准确，她可以用系统的能力做得更精确、更不可辩驳。
她以“为皇帝针灸调理”为名，取了皇帝指尖三滴血，又以“太子体弱，需验血配药”为由，取了九皇子指尖两滴血。九皇子没有多问，把手伸给她，指尖凉得像冰。沈棠采完血，用棉球按住他的伤口，他抽回手，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他大概猜到了什么，但没有问。
沈棠把两份血样带回大理寺，锁上门，取出了系统里“百草录”升级后新出现的一个功能——血脉溯源。不是现代的DNA检测，但原理类似，通过比对血液中的某些特异性蛋白质标记，可以判断两人是否存在血缘关系。
她把两份血样分别滴在两块玉片上，用系统逐一扫描。结果比她预想的来得快，系统界面上弹出了两行字:“样本一与样本二:无直接血缘关系。样本二基因标记与宿主血脉存在微弱共鸣，相似度百分之十一。”
沈棠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几秒。百分之十一的共鸣，不高，但确实存在。九皇子不是皇帝的儿子，但他的血脉与沈棠的医神血脉有同源性——他也是上古九大承天者的后代，只是不知道是哪一脉。
她把结果抄在一张纸上，折好，贴身收了。两份血样处理干净，不留痕迹。
回到皇帝寝宫的时候，天已经黑了。皇帝没有用晚膳，桌上的饭菜原封不动地摆着，凉了。他靠在枕头上，闭着眼睛，听见沈棠的脚步声，睁开眼。
沈棠跪在床前，把那张纸双手呈上。皇帝接过去看了很久，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像是在读一封很重要的信。看完，他把纸折了两折，塞进枕头底下。
“朕知道了。”他的声音很稳，稳得不像一个刚确认儿子非亲生的父亲。
两个人沉默了片刻，殿外传来九皇子的声音，在和侍卫说什么，听不清内容，但语气很急。皇帝听见了，嘴角动了一下，这回是真的笑了，很轻，像风吹过水面。“他是朕的儿子，”皇帝说，“不管血脉如何，朕养了他十二年，他就是朕的儿子。”
沈棠跪着没动，心里有一块石头落了地。她从寝宫出来的时候，九皇子正站在廊下等她。月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映得格外分明，眉骨、鼻梁、下巴，每一处线条都比同龄人更硬。
“沈姑娘，父皇跟你说了什么？”
沈棠看着他，沉默了片刻。“陛下说，你很像我。”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说，但话出口的时候，她觉得这是真的。九皇子不懂，皱了皱眉，但没有追问。
她走出宫门的时候，苏璟年在外面等着。他靠在宫墙根下，手里提着一盏灯笼，橘黄色的光照着他的脸，眉眼间的疲惫遮都遮不住，但看见沈棠出来，他站直了。
“怎么样？”
沈棠没有回答，把那根采血用的银针从袖子里抽出来，举到灯笼底下看了看。针尖上还沾着一点干了的血迹，暗红色的，在灯光里发黑。她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帕子，把针尖擦干净，银针恢复了原来的颜色，亮闪闪的，像新的一样。她把银针收回袖子里，抬头看天。月亮很圆，挂在宫墙的飞檐上面，像一只睁大了的眼睛，面无表情地看着这座皇城。远处传来一声狗叫，很短，叫到一半就断了，像是被人捂住了嘴。她把帕子叠好塞回袖子里，转身往大理寺的方向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从袖子里摸出那块帕子，展开看了看。帕子上有一小片淡淡的黄色痕迹，是血迹干透以后留下的，像一朵凋谢了的花。她把帕子重新叠好，这次叠得更小，塞进袖子的最深处，拍了两下，确认不会掉出来，才继续往前走。苏璟年提着灯笼跟在她后面，两个人的影子在宫墙上拉得老长，一前一后，有时候重叠在一起，有时候分开，像两条游动的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