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的檄文传到京城的时候,她的兵马已经到了潼关。三万私兵从永安郡出发,一路收编沿途州府的驻军,滚雪球一样滚到了五万。加上南方海盗的两万人,号称十万,前锋距京城只有三百里。
朝堂上炸了锅。有人主和,说太后兵多将广,不如割地求和;有人主战,说太后谋逆,必须诛杀;还有人主张迁都,说京城守不住,不如往南跑。吵了整整一天,什么结论都没吵出来。九皇子坐在监国的位子上,听着底下那些声音,脸上的表情从一开始的愤怒变成了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最后是沈棠开口的。她站在武官列里,没有出列,只是转过身,面对着满朝文武,说了一句话:“太后手里有五万人,我们手里也有五万人。她的五万人是拼凑起来的乌合之众,我们的五万人是训练有素的禁军。你们怕什么?”
朝堂上安静了一瞬。有人想反驳,张了张嘴,看见沈棠眼睛里的光,又把嘴闭上了。
皇帝在寝宫下了旨:九皇子为讨逆大元帅,率五万禁军迎战;沈棠为行军司马兼军法官,负责军中纪律和战后案件审理。圣旨念完的时候,九皇子跪在龙床前,皇帝伸出手,把手放在他的头顶,像小时候摸他的头一样。皇帝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用力。他用那只没有受伤的左手,把九皇子的头按下去,按得很低,低到九皇子的额头贴在了被子上。
“活着回来。”皇帝说,声音沙哑,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进木头里。
九皇子的肩膀抖了一下,但声音没有抖:“儿臣领旨。”
出征的前一天,沈棠在大理寺整理行装。她把医经、玉佩、沈墨遗信、密信副本、太后的修炼笔记、族谱正本,全部装进一个铁匣子里,锁好,交给苏璟年。“这些东西你替我保管。我要是回不来,你把它们交给皇帝,扳倒太后的证据都在里面。”
苏璟年接过铁匣子,抱在怀里,看着沈棠。他的嘴唇动了几下,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一句:“你一定能回来。”
沈棠笑了笑,没有回答。
苏璟年从怀里掏出那面金牌,递给她。“战场上用得着。调兵、镇场子、吓唬人,都好使。”沈棠接过金牌,掂了掂分量,跟上一面差不多沉,但上面的字不一样——“讨逆监军”四个字,比“如朕亲临”更沉。她把金牌塞进怀里,跟玉佩贴在一起,两块金属碰在一起,凉得她哆嗦了一下。
刘武在城门口等着。他带了一千青州兵,是从青州驻军里精选出来的,个个都跟沈棠打过交道,知道她的规矩——不许扰民,不许奸淫,不许杀俘。刘武看见沈棠,抱拳行礼,咧嘴笑了一下:“沈大人,青州兵听您调遣。”
沈棠看着他身后那些兵,一张张年轻的脸,有的还带着稚气,有的已经见过血。她不知道这些人里有多少能活着回来,但她知道,如果不打这一仗,死的人会更多。
出征誓师大会在京城南门外的校场上举行。五万禁军列阵,黑压压的一片,从校场一直延伸到官道上,看不见尽头。旗帜在风里猎猎作响,刀枪在日光下反着刺眼的白光。九皇子站在点将台上,穿着一身银白色的铠甲,腰间佩着皇帝赐的尚方宝剑。他的身量还小,铠甲穿在身上显得有点空,但他的脊背挺得笔直,目光扫过五万将士,没有一丝畏惧。
沈棠站在点将台的侧后方,穿着自己那身大理寺丞的官服,腰间别着短刀,怀里揣着金牌。风吹得她官服的下摆往后飘,她用手按了按衣襟,站得更直了。
九皇子展开一卷黄绫,开始念。不是皇帝的圣旨,是太后的罪状。他的声音不大,但校场上安静得连风声都停了,每个人都竖着耳朵在听。
“太后沈氏,毒杀先帝,篡改遗诏,僭越后位十五载。此罪一。”九皇子的声音在空旷的校场上回荡,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石头里凿出来的。
“修炼饕餮禁术,残害百姓数十人,以活人血肉续命。此罪二。”
“勾结海盗,走私白银,倒卖军械,窃取国库银三百万两。此罪三。”
“刺杀皇帝,谋害太子,罪不容诛。此罪四。”
“综上所述,太后沈氏,天地不容,人神共愤。今太子监国,奉皇帝旨意,讨伐逆贼,诛杀妖后。三军将士,随我出征!”
五万人的呐喊声像山崩一样炸开。沈棠站在点将台上,被那片声浪震得耳朵嗡嗡响。她看见底下的士兵举起了刀枪,看见他们的眼睛里烧着火,那火烧得她眼眶发热。
九皇子收起黄绫,转过身,看着沈棠。他的眼睛也是红的,但没有眼泪。
“沈大人,出发。”
沈棠点了点头,走下点将台,翻身上马。五万大军开拔,从南门出发,沿着官道往西走。沈棠骑马走在九皇子身后,刘武带着青州兵走在前面开路。马蹄声、脚步声、车轮声混在一起,轰隆隆的,像打雷。
走到城门口的时候,沈棠勒住缰绳,回头看了一眼。苏璟年站在城门楼上,穿着一身官服,手里没有拿东西,就那么站着,看着她。两个人的目光隔着几百步的距离碰在一起,苏璟年没有挥手,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沈棠看了一瞬,转过头,打马出了城门。
官道两边的田地里,百姓站在田埂上,看着大军经过。有的沉默,有的在哭,有的举着水和干粮往士兵手里塞。一个老太太追着队伍跑了几步,把一篮子鸡蛋塞给一个年轻的士兵,士兵愣了一下,把鸡蛋揣进怀里,敬了个礼,转身跑了。老太太站在路边,用手背擦眼泪,擦完又笑。
沈棠骑着马从那老太太身边经过,低头看了她一眼,老太太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着沈棠,忽然喊了一声:“沈青天!”
沈棠没有停下来。马蹄踩在黄土官道上,扬起一片尘土,呛得她咳了两声。她用袖子捂住口鼻,尘土还是钻进了喉咙,涩涩的,像吞了一把沙子。
前方传来探马的报信声,由远及近,一声接一声:“太后前锋已过潼关,距离我军一百五十里。”九皇子在马背上坐直了身子,拔出尚方宝剑,剑尖指向西边。“加速行军,务必在太后兵临城下之前,在潼关以东截住她。”
大军加快了速度。沈棠骑马走在队伍中间,怀里的金牌和玉佩随着马背的颠簸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叮当声。那声音很小,被马蹄声和脚步声淹没了,只有她自己听得见。她伸手按住衣襟,把声音闷住,但那两样东西还在碰,还在响,像两颗心跳,一颗快一颗慢,慢慢地,快的那颗慢了下来,慢的那颗快了上去,最后合在了一起,咚、咚、咚,跟她胯下战马的蹄声一个节奏。
她松开手,让那声音继续响。风从西边吹来,带着泥土的气息和一丝若有若无的焦糊味——有人在前面烧了什么东西,也许是村庄,也许是粮草,也许是尸体。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焦糊味吸进肺里,呛得眼睛发酸。她用袖子擦了擦眼睛,袖口上沾了灰,擦得眼皮上黑了一道。她没有再擦,就让它黑着,骑着马继续往前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