潼关的城墙在暮色里像一道深灰色的伤疤,横亘在两山之间。沈棠站在关前的土坡上,西风从关外灌进来,带着干燥的沙土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双方试探性的交火已经持续了三天,死伤不大,但气氛一天比一天紧。
九皇子在中军帐里看地图,刘武站在旁边,甲胄上还沾着白天交战时的泥。沈棠掀帘进去,帐里的烛火被风带得东倒西歪,几个人脸上的光影跟着晃来晃去。
“今天抓了十二个俘虏,”九皇子抬起头,烛光在他眼底映出两点跳动的火,“都是太后的前锋兵,你去看过了?”
沈棠点头。她不但去看过了,还一个一个地问过了。十二个人里有十个是永安郡周边的农民,被太后的私兵从地里直接拽走的,连句交代都没有,发一把生锈的刀就推上了前线。有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手上全是老茧,但不是在刀柄上磨出来的,是在锄头上磨出来的。他跪在沈棠面前,哭着说家里还有三个孩子等着他回去收麦子。
“太后在封地强征兵丁,”沈棠走到地图前,用手指点了点永安郡的位置,“不从者杀全家。她手底下的五万人,至少有一半是被裹挟的百姓,不是兵。”
刘武哼了一声:“难怪打起来软绵绵的,一触即溃。”
“但溃了还会再聚,”九皇子的手指在地图上敲了敲,“他们怕太后比怕我们更甚。家人都在太后手里,他们不敢真跑。”
沈棠沉默了片刻,开口说了一个字:“喊。”
九皇子和刘武都看着她。
“阵前喊话,”沈棠说,“告诉他们,投降者不杀,发给路费回家。愿意留下的编入我军,不愿意的发了银子自己走。太后用刀架着他们的脖子逼他们打仗,我们用路费和活路换他们放下刀。”
刘武皱眉:“万一他们是假投降呢?”
“假投降也比真打仗强。”沈棠看着九皇子,“太子殿下,这不是心软,是攻心。太后的兵是拼凑起来的乌合之众,人心不齐,一冲就散。我们只需要推第一把。”
九皇子盯着地图看了片刻,抬起头来,目光比烛火更亮。“今夜就开始。刘武,你安排嗓门大的士兵到阵前去喊。告诉他们——投降者不杀,发路费回家。”
当夜,潼关西边的阵地上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喊话声。沈棠站在关墙上,听着那些声音在夜风里飘散,飘向太后军的营帐。头一夜,没人过来。第二夜,来了十几个。第三夜,来了三百多个。
来的人里有老有少,有的手里还拿着刀,有的连刀都扔了,空着手跑过来的。沈棠让人在关内支了几口大锅,熬了热粥给他们喝。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蹲在锅边喝粥,喝着喝着就哭了。沈棠蹲下来问他怎么了,他说他娘还在永安郡,太后的人说了,当兵的跑了就杀全家。沈棠把手放在他肩膀上,按了按,没有说话。
第四天早上,对面营帐里传来的不是号角声,是哭声。沈棠站在关墙上,用系统的生命能量感知扫描了一下——对面营中多出了上百个微弱的、不稳定的生命信号。不是士兵,是平民。女人,孩子,老人。
消息很快从前线逃过来的士兵嘴里得到了证实。王虎——太后的侄子,前锋军主将——昨晚杀了六十多个投降士兵的家属,把尸体挂在营门外示众。他说这就是逃跑的下场,谁再敢跑,全家都别想活。
沈棠把那个士兵的供词录了下来,找了三个人证分别录了三份,完全吻合。她把这三分供词捧到九皇子面前。九皇子看完,脸色铁青。“把这三分供词抄写一千份,用箭射进对面营中。”
当夜,一千份供词被绑在箭上,射进了太后军的营地。沈棠站在关墙上,看着那些箭在夜空中划出一道道弧线,落在对面的黑暗中。她听不见那边的反应,但她能感觉到——那边的生命能量在波动,像一锅快要烧开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第二天天没亮,对面营中就炸了锅。
不是进攻,是哗变。士兵们不干了,有人扔了刀往潼关这边跑,有人跟督战队的亲兵打了起来,有人哭着喊着要回家。沈棠站在关墙上,看见黑压压的人群从对面营中涌出来,像决堤的水一样,漫过阵地,漫过壕沟,漫到潼关城墙底下。有人在喊“我们投降”,有人在喊“别杀我们”,有人在喊“王虎杀了我们全村的人”。
九皇子一声令下,关门大开,禁军列队迎接降兵。但降兵太多了,多到来不及一一甄别,多到营栅都快被挤坏了。刘武带人维持秩序,嗓子都喊哑了。
就在这时候,对面营中剩下的嫡系部队开始后撤。王虎骑着马,带着几百个亲兵,往永安郡的方向跑。他不是傻子,知道再待下去,他的人会跑光,他自己也会被哗变的士兵砍了祭旗。
九皇子拔出尚方宝剑:“追!”刘武带着青州兵冲在最前面,沈棠骑马跟在后面。风在耳边呼啸,马蹄声像打雷。王虎的人跑得快,但青州兵追得更快。刘武一马当先,追上王虎的后卫,一刀砍翻了最后一个断后的亲兵,跟王虎的马头对马头。
王虎举刀迎战,只撑了三个回合。刘武一刀斩断他的刀杆,第二刀削掉他的头盔,第三刀劈在他的肩膀上,王虎从马上栽了下去,被后面的青州兵一拥而上,绑了个结实。
王虎被押到九皇子面前的时候,满脸是血,但嘴还硬:“你们杀了我,太后会替我报仇的。我姑姑的大军马上就到,你们一个都跑不了。”
九皇子没有看他,朝刘武挥了挥手:“拖下去,关起来,等候审理。”
九皇子军乘胜追击,一路追到永安郡城下。太后退入城中,闭门不出。城头上竖起了她的旗帜,城墙上站满了弓箭手。沈棠勒住马,看着那座灰扑扑的城池。城墙不高,但很厚,城门是铁皮包的,看起来不好啃。太后手里还有至少两万兵,加上城中的粮草储备,困守几个月不成问题。
九皇子在城外扎下大营,召集众将商议攻城之策。沈棠没有参与,她去了伤兵营。
伤兵营里躺满了人,有禁军的,也有投降过来的太后军士兵。沈棠一个一个地看,用回春术给重伤的止血,用百草录配药给轻伤的消炎。忙到半夜,累得腰都直不起来,才靠着一袋粮食闭了闭眼。
迷迷糊糊的时候,她听见有人在哭。一个很小的声音,像是怕被人听见,压在嗓子里。沈棠睁开眼,循着声音找过去,在伤兵营的角落里看见一个少年,十五六岁,胳膊上缠着绷带,绷带被血浸透了,黑红黑红的。他抱着膝盖,把脸埋在里面,肩膀一耸一耸的。
沈棠蹲下来,把手放在他肩上。“疼吗?”
少年抬起头,满脸泪痕,嘴角还有干了的血迹。“大人,我不是自己想当兵的……太后的人把我爹杀了,把我娘关起来了……我不来,我娘就得死……”
沈棠沉默了很久,从怀里摸出一块干粮,塞进他手里。“吃吧。等你好了,我替你把你娘找回来。”
少年抓着干粮,手指在抖。他没有吃,攥着那块干粮,哭得更凶了。
沈棠站起来,走出伤兵营。外头的夜风很冷,吹得她打了个哆嗦。她抬头看了看永安郡的方向,城墙上灯火通明,隐约能看见巡逻士兵的影子在火光中移动。太后就在那座城里,手里握着密诏,握着无数人的生死。
她伸手摸了摸怀里的金牌,金牌凉得烫手。远处传来一声夜枭的叫声,粗粝沙哑,在夜空中打着旋儿,像是在替什么人哭。沈棠把被风吹乱的头发拢到耳后,指尖碰到耳朵,耳垂冻得通红,像要滴血。她搓了搓耳垂,搓热了才放手。地上的沙土被风吹起来,扑在她靴面上,扑了一层细细的灰。她用脚尖碾了碾,沙土被碾进了靴面的褶皱里,怎么抖也抖不掉,灰蒙蒙的一片,像是长在了上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