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城的第三天,城里的炊烟就稀了。沈棠站在城外的高坡上,看着永安郡的城墙,墙头上巡逻的士兵比三天前少了将近一半,走路的步子也慢了,像是腿上绑了沙袋。刘武从前线回来,甲胄上全是灰,脸上的表情不怎么好看,但嘴角是往上翘的。
“城里的粮草撑不过明天了,”他说,“昨晚有人从城墙根挖洞跑出来,跑到咱们营里投降。说是太后把粮草都囤在府衙,只供她自己的亲兵吃,守城的普通兵一天只发一碗稀粥。”九皇子在中军帐里听完刘武的汇报,没有立刻下令攻城,而是站起来走到帐外,看着那座灰扑扑的城池。
“再等一天,”他说,“等他们自己饿垮了,我们攻城死的人就少了。”沈棠知道这不是仁慈,是算计。每多拖一天,城里的兵就跑掉一批,城破的时候抵抗就越弱。但太后不会等着被饿死,她一定在准备逃跑。
当天夜里,沈棠把系统的生命能量感知开到最大范围。半夜子时,城东方向的地底下出现了一串微弱的生命信号——不是一个人,是一群人,正在地底下移动,往城外延伸。密道。
沈棠翻身上马,点了五十个骑兵,悄无声息地绕到城东三里外的一片芦苇荡里。月色下,芦苇在风中摇曳,像一片银白色的海。她让骑兵下马,把马拴在远处,所有人埋伏在芦苇丛中,刀出鞘,箭上弦。
等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芦苇荡边缘的一块地面忽然塌了下去,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洞口。先出来的是两个黑衣护卫,探了探头,确认外面没人,回身朝洞里打了手势。
人一茬一茬地从洞里钻出来,先是十几个护卫,然后是几个太监宫女,最后是一个穿着深青色斗篷的女人。月光照在她脸上,尽管她低着头,沈棠还是认出了那张脸——太后。她在宫里见过这张脸无数次,每一次都带着高高在上的冷漠,但此刻那张脸上的表情不是高傲,是紧张。她的眼睛不停地四下张望,手死死攥着领口——那里鼓鼓囊囊的,藏着什么东西。
沈棠等最后一个人从洞里爬出来,等他们走出芦苇荡,到了开阔地上,她才站起来,拔出短刀,喊了一声:“动手!”
五十个骑兵从芦苇丛中冲出去,刀光在月下一闪,太后的护卫还没反应过来就被砍倒了几个。有人拔刀抵抗,有人转身想钻回密道,被骑兵一刀封住了洞口。太后在混乱中被一个护卫扶上马,那护卫狠抽了一鞭子,马嘶鸣一声,朝东边狂奔。沈棠翻身上自己的马,追了出去。
太后的马是良驹,跑得快,但沈棠的马也不差。两匹马一前一后,在官道上狂奔,马蹄声在夜里像打雷。沈棠从怀里掏出那面金牌,在月光下晃了一下,又塞回去,没用上。她不需要调兵,她只需要追上。
太后回过头,看见沈棠越追越近,脸上掠过一丝慌乱。她从怀里掏出一把短弩,回身就是一箭。沈棠侧身避开,箭从她肩膀旁边飞过去,噗地钉在身后的一棵树上。太后又搭了一支箭,手在抖,箭没扣稳,掉在了地上。沈棠趁机催马加速,两匹马的马头齐平了。她从马背上纵身一跃,扑向太后。两个人一起从马上摔了下来,滚在路边的草地上。太后的后脑勺磕在一块石头上,闷哼了一声,手里的短弩飞出去老远。
沈棠压着她,一只手按住她的肩膀,另一只手伸进她怀里。太后的手也伸了进去,死死攥着那样东西。两个人在草地里争夺,太后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地暴起来,指甲抠进了沈棠的手背,火辣辣地疼。沈棠咬着牙,用力一拽,把那东西从太后怀里扯了出来。一卷黄绫,用明黄色的绸缎包裹着,封口处盖着先帝的玉玺印。她扯开绸缎,展开黄绫。月光底下,先帝的字迹清清楚楚:“朕躬不豫,恐旦夕不测。沈皇后无过,不可废。太子生母刘氏,柔顺恭谨,可立为后。此朕遗命,内外臣工共遵毋违。”
先帝的玉玺,大红的印泥,十五年了,颜色一点没褪。
沈棠把密诏卷好,塞进自己怀里。太后躺在草地上,头发散乱,斗篷上沾满了泥土和草屑。她看着沈棠,眼睛里没有了高高在上,没有了冷漠,只剩下一种沈棠从未见过的东西——空洞。
“你赢了,”太后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铁,“但你赢不了。”沈棠没有接话,把太后从地上拽起来,用绳子捆了她的手,推上马背。骑兵们押着太后的亲信赶了过来,刘武清点了人数,确认没有漏网之鱼。
队伍往京城的方向走。太后被押在一辆囚车里,沿途的百姓从路边的田地里涌出来,捡起地上的石头往囚车上扔。一块石头砸在太后的额角上,血顺着脸颊往下淌,她没有躲,也没有叫,就那么直挺挺地坐着。一个老太太从人群里冲出来,哭喊着“还我儿子”,被士兵拦住了。老太太瘫在地上,拍着大腿哭,哭得撕心裂肺。
沈棠骑马走在囚车旁边,看着太后的侧脸。血从她的额角流到下巴,滴在囚车的木板上,一滴一滴的,在尘土里砸出小小的坑。
走了大约十里地,囚车里忽然传出一阵笑声。不是苦笑,不是冷笑,是那种歇斯底里的、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大笑。太后仰着头,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笑得囚车的木板都在抖。
沈棠勒住马,转过头看着她。
太后笑够了,低下头,隔着囚车的木栅栏看着沈棠。她的脸上还挂着血和泪,但那双眼睛里又有光了——不是空洞,是疯狂。
“你们以为赢了?”她的声音不大,但在风中清清楚楚,“我死了,禁术会反噬。京城里的那些锁魂散,那些被我下过毒的人,全都会死。你知道有多少人吗?”她歪了歪头,像是在算一个很有趣的数字,“太医院里有一半的太医给我做过事,他们给皇帝开的每一副药里都加过料。我不说,谁也不知道哪些人中了毒。我死了,禁术失去掌控,那些人十天之内全部肠穿肚烂。皇帝,太子,朝中一大半的大臣——全给我陪葬。”
沈棠的手指攥紧了缰绳。
太后又笑了,这回笑得很轻,像是在讲一个笑话。“你现在杀了我,京城就是一座死城。你放了我,我告诉他们怎么解毒。你自己选。”
沈棠看着她,没有说话。风从西边吹来,卷起路上的尘土,扑在囚车的栅栏上,沙沙作响。沈棠伸手拍了拍官服前襟上的灰,灰扑扑的,怎么拍也拍不干净。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背上还有太后指甲抠出来的血痕,一道一道的,红红的,在日光下像是画上去的。她用拇指按了按其中一道血痕,疼了一下,血痕没有散,反倒更红了。远处传来一声乌鸦叫,粗粝沙哑,在灰蒙蒙的天空中来回荡着。她抬起头,一只乌鸦从头顶飞过,翅膀扑棱棱的,落下一根黑色的羽毛,飘飘悠悠地掉在囚车的顶棚上,轻轻颤了两下就不动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