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被押入刑部大牢的第二天,京城病了。
最早是城东一个卖饼的老汉,高烧不退,咳出来的痰里带着血丝,当天晚上身上就开始起疹子,红紫色的,从胸口蔓延到四肢。第三天,城南一家五口同时发病,小的才三岁,烧得浑身抽搐。太医院的人忙不过来,民间郎中也不敢接,病患像潮水一样涌向药铺,药铺的门槛被踩断了,掌柜的站在门口喊“没药了没药了”,没人听他的。
沈棠是被苏璟年从大理寺叫出来的。她刚从永安郡回来不到两天,身上的灰尘还没洗干净。苏璟年站在大理寺门口,脸色比沈棠见过任何一次都难看,手里拿着一张纸,纸上密密麻麻地写着地址和姓名。
“从昨晚到现在,报上来的病患已经超过三百人,”苏璟年的声音压得很低,“症状跟青州那次瘟疫一模一样,但发展更快。青州的患者还能撑三五天,京城的病人不到一天就开始咳血。”
沈棠接过那张纸,手指捏着纸边,纸在她手里微微颤。她没有说话,转身去了最近的病患家中。那是一间低矮的瓦房,门开着,里头传出一股腐败的甜臭味。一个老妇人躺在门板床上,脸上盖着湿布,胸口剧烈起伏,每喘一口气喉咙里就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像有水在烧。沈棠蹲下来,掰开老妇人的眼皮——瞳孔缩小,结膜下出血。她取了一点血样,系统百草录的分析结果弹出来的时候,她的手顿住了。
锁魂散浓度是青州瘟疫患者的五倍。还有另一种物质,是她在矿场和太后密室中都见过的——生命源质,高浓度,活性极强,正在侵蚀患者的细胞。
系统在分析结果后面附了一段红色的说明文字,像是警告,又像是在陈述事实:“饕餮禁术反噬。施术者被捕后,体内积累的生命源质失控扩散,污染周遭环境。污染源核心位于施术者方圆百丈内,浓度随距离递减。当前污染辐射半径已达三十里,预计七十二小时内覆盖全城。无干预情况下,污染区内生灵死亡率百分之百。”
沈棠把这段文字看了两遍,站起来,膝盖蹲麻了,扶着门框缓了一下。她看着床上那个老妇人,老妇人的眼睛半睁着,浑浊的眼珠转了转,像是在看她,又像是什么也没看。嘴角的血沫子已经干了,结成暗红色的痂,黏在嘴唇上,呼吸的时候一翘一翘的。
沈棠没有回大理寺,直接去了刑部大牢。
太后被关在最底层的牢房里,四面石墙,连窗户都没有。苏璟年让人在牢房周围加了双岗,任何人进出都要验明身份。沈棠进去的时候,太后正靠在墙角坐着,头发散着,衣裳皱巴巴的,脸上还有路上被人砸石头留下的淤青。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看见沈棠,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沈大人,城里的病发了吧?”她的声音不急不慢,像是在问今天的天气。
沈棠蹲下来,跟她平视。“你做了什么?”
太后笑了。那笑声不大,但在空荡荡的牢房里来回荡,像是在每一个角落里都藏了一个太后在笑。“我说过了,禁术反噬。我修炼了二十年,体内的生命源质比你们在矿场挖到的那些破烂多得多。我活着,它们受我控制;我死了,它们就会散出去,搜刮方圆百里所有活物的生命力,一起给我陪葬。”她歪了歪头,看着沈棠的脸,像是在欣赏一幅画,“你以为你抓了我就赢了?我告诉你,你抓了我,才是输的开始。”
沈棠盯着太后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种笃定的、居高临下的从容。太后不怕死,她甚至不怕被囚禁,因为她知道自己手里攥着全城的命。
沈棠没有接话,站起来,转身走出了牢房。太后在后面喊了一句“你救不了他们”,声音从牢房深处追出来,像一条甩不掉的蛇。
沈棠在廊道里站了一会儿,靠着墙,闭上了眼。系统界面在她眼前展开,天机点还剩下620。她用620这个数字在脑海里转了两圈,然后点开了系统商城——不是商城,是一个技能树,上面亮着几个她已经解锁的技能,最末端有一个灰色的图标,图标上画着一团火,火中间有一颗心。
“炼脏淬骨——以医神血脉之力淬炼自身五脏六腑,铸就半神之体。解锁后可吸收、净化外界游离的生命源质,将污染源转化为自身气血。解锁需六百天机点。解锁前置条件:不灭真炁、重塑经脉已激活。”
沈棠没有犹豫,在心里点了“解锁”。天机点从620掉到了20,那个灰色的图标亮了,变成一团跳动的金色火焰。一股热流从她丹田涌出来,不是不灭真炁那种温和的热,是滚烫的,像有一条烧红的铁链在她体内游走,每一寸经脉、每一块骨头、每一个内脏都在被灼烧、被重塑、被加固。她咬紧了牙,额头上青筋暴起,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但她没有叫出声。
热流持续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慢慢凉了下来。沈棠睁开眼,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背上太后指甲抠出来的血痕还在,但颜色变淡了,边缘模糊了,像是正在被身体吸收。她攥了攥拳头,掌心里涌出一股力量,不是蛮力,是一种吸纳的力量,像是一个无形的漩涡,在她掌心缓缓旋转。
她能感觉到空气中有一种看不见的东西在飘——淡淡的,凉丝丝的,像冬天的雾气。那就是游离的生命源质,从太后的身体里溢出来的,正在污染整座城。她能感知到它们,甚至能感觉到它们在空气中的分布——牢房门口最浓,越往外越淡,飘向全城的方向。
沈棠转过身,重新走进牢房。太后还靠在墙角,看见她去而复返,嘴角那抹笑容还没收。沈棠走到牢房正中央,蹲下来,把手掌按在地面上。
炼脏淬骨的力量从掌心涌出来,像一张无形的网,以她的手掌为中心,向四周扩散。空气中的生命源质被那张网捕获,顺着她的手臂涌入她的身体。那些冰凉的东西进入体内的一瞬间,沈棠的身体剧烈地抖了一下——它们在反抗,在挣扎,在试图反过来侵蚀她。但不灭真炁和重塑经脉同时启动,三层力量叠加在一起,把那些外来的生命源质包裹、分解、吸收。
太后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她看着沈棠,看着沈棠的手掌按在地上,看着空气中的某种不可见的东西被沈棠吸走,脸上露出了一种沈棠从未见过的表情——恐惧。
“你……你在做什么?”
沈棠没有回答。她闭上眼睛,继续吸收。一天,两天,三天,七天。她每天只喝几口水,吃几口干粮,困了就在牢房门口的廊道里靠墙眯一会儿,醒了继续。她的衣服湿了干干了湿,上面结了一层白色的盐霜。苏璟年给她送饭的时候,有一次看见她的眼睛——眼白里有金色的纹路,细细的,像闪电。苏璟年没有说话,把饭放下,转身走了。第七天傍晚,沈棠把最后一缕游离的生命源质从空气中吸进体内,系统界面上弹出了一行字:“污染源已净化。污染核心压制中,建议持续监控。”她瘫坐在地上,靠着墙,闭着眼,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脸上全是灰,嘴唇干裂出血,手背上的血痕已经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淡淡的金色光泽,在皮肤底下若隐若现。
苏璟年走进来,蹲在她面前,把一碗温水递到她嘴边。“城里的病患开始好转了,”他说,“新发病例今天为零。”
沈棠喝了两口水,水顺着嘴角淌下来,流进领口里,凉得她打了个哆嗦。她睁开眼,看着牢房里面——太后缩在墙角,脸上没有了从容,没有了微笑,只有一种茫然的、不知所措的神情。她的头发白了一半,脸上的皱纹像是七天里长了十年,整个人缩水了一圈,像一只被放了气的气球。
“你的禁术,”沈棠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我破了。”
太后看着她,嘴唇哆嗦了几下,没有说出话。沈棠扶着墙站起来,腿还在抖,但她站住了。她从怀里掏出那卷黄绫——先帝密诏正本,在太后面前扬了扬,又收回去。
“这是你要藏的东西。我找到了,你没有筹码了。”
苏璟年扶着她往外走,走到牢房门口的时候,沈棠停下来,回头看了太后一眼。太后缩在墙角,双手抱着膝盖,像一只被雨淋透的猫。她的眼睛还盯着沈棠,但那眼睛里的光已经灭了。
沈棠转过头,迈出了牢房的门槛。外头的阳光刺得她眯起了眼,她抬起手挡住眼睛,手背上那道淡淡的金色光泽在阳光下反了一下光,像是一层薄薄的金粉。她把手放下来,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影子在地上拉得老长,头大脚小,像一个站立了很久终于可以倒下的人。苏璟年扶着她走,她没让,松开他的手,自己走。靴子踩在石板路上,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软绵绵的,但她一步一步地走,没有停,没有回头。
廊道尽头是一棵老槐树,树上还挂着前几天下的雪,雪已经脏了,灰蒙蒙的,像是被人踩过的棉花。一片脏雪从树枝上掉下来,落在沈棠的肩膀上,凉了一下,很快就化了,在官服的肩头上留下一小片湿痕,深色的,像一滴很大的眼泪。沈棠伸手摸了摸那片湿痕,指尖凉凉的,她把手指缩回来,在袖子上蹭了蹭,袖子也被蹭湿了一小块,跟那片湿痕连在一起,分不清哪片是哪片。她抬起头看了看天,天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雪又像是要放晴。远处传来一声钟响,沉闷悠长,是寺庙里的晚钟,在灰色的天空里荡来荡去,像水波一样一圈一圈地散开,最后消失在天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