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文翰被捕的消息像一把刀，捅进了朝堂最深处。当天晚上，京城十几位官员的府邸同时亮起了灯，灯亮到三更才灭。第二天早朝，御史中丞张明远出列，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折子，跪在御前，声音慷慨激昂。“臣弹劾刑部右侍郎沈棠，越权搜查、构陷大臣、扰乱朝纲。陈大人是三朝元老，吏部尚书，沈棠无凭无据，带人砸锁破门，搜官署如抄家，此乃乱政！”他身后呼啦啦跪倒了一片，三十几个御史，还有几个不是御史的文官，黑压压地铺在丹墀下面。每个人手里都有一本折子，每个人的折子都写着同一个名字——沈棠。
沈棠站在武官列里，看着那一片跪下去的背影，手指微微攥紧了朝服的袖子。她没有出列，没有争辩，低着头，盯着金砖上自己的倒影。
皇帝坐在龙椅上，没有看沈棠，也没有看那些御史，目光落在九皇子身上。九皇子出列，面对御史们，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陈文翰的案子，是刑部按律例查办的。搜查令是本宫签的，沈棠只是执行。你们弹劾沈棠，不如弹劾本宫。”御史们的跪势矮了半截，但张明远没有退，抬起头来，直视九皇子。“殿下，臣不是要弹劾殿下，臣是要弹劾沈棠越权。刑部虽有搜查之权，但吏部是六部之首，岂能随意搜查？此例一开，朝廷体面何在？”
朝堂上嗡嗡声四起。沈棠知道，张明远说的不是理，是势。陈文翰在朝中经营了三十年，门生故吏遍布朝野。他倒了，那些人害怕了。害怕火会烧到自己身上，所以要先下手为强，把沈棠从案子上踢出去。
沈棠出列，跪在御史们旁边。“陛下，臣有陈文翰与太后的密信、白银账册、卖官鬻爵名单，共计证据三十七份。请陛下过目。”太监把证据呈上御案。皇帝翻了翻，脸色沉了下来。张明远跪在地上，头没有抬，但声音没有软。“陛下，证据可以伪造。沈棠与陈大人有旧怨，沈棠查太后案时陈大人曾反对过她，她有动机构陷。臣请求第三方复核，由大理寺和御史台共同审查证据真伪。”
皇帝沉默了片刻，目光从沈棠身上移到苏璟年身上。苏璟年出列，跪在沈棠旁边，从袖子里抽出一份厚厚的名册。“陛下，臣这里有一份陈文翰卖官鬻爵的名单，涉及朝中官员四十七人。每个人花了多少银子、买了什么官、什么时候买的，都记录在册。这份名册不是沈棠查到的，是臣三年前就开始暗中收集的。陈文翰操控官员升迁、打压异己不是一天两天了，沈棠不过是揭开了盖子。”
苏璟年的话像一块石头砸进了池塘。朝堂上的嗡嗡声变成了骚动，有人在低声骂，有人在窃窃私语，有人脸色发白，有人额头冒汗。张明远的脸白了，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他知道苏璟年说的是真的——那份名册一旦公开，半个朝堂都要抖三抖。
九皇子再次出列，站在御阶下面，转过身，面对着满朝文武。“陈文翰案与太后案同根同源，都是白银走私网络的一部分。彻查此案，不是针对某个人，是还大梁一个干净的朝廷。”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跪着的御史，“谁反对查陈文翰，谁就是心虚。”
朝堂上安静了片刻。皇帝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锤子砸在金砖上。“三司会审。刑部、大理寺、御史台，三堂会审陈文翰。沈棠，你是刑部侍郎，与陈文翰有直接冲突，此案你回避。”
沈棠磕了个头。“臣领旨。”
她退回了武官列。苏璟年还跪在御前，皇帝看着他。“苏璟年，你为主审。大理寺卿、御史中丞为副审。沈棠虽回避，但所有证据必须经她之手移交三司。”张明远的脸色更难看了。他是御史中丞，按旨意他也是副审之一，但他的弹劾奏折还在皇帝案上压着。皇帝不批，他的弹劾就是废纸。
散朝以后，沈棠走出大殿，阳光刺得她眯起了眼。苏璟年从后面追上来，两个人并肩走在御道上，谁都没有说话。走了几十步，苏璟年先开了口。“你不该回避。”
“不是皇帝要我回避，是我必须回避。”沈棠看着前方，“我是查案的人，不是审案的人。审案需要中立，我做不到。”苏璟年没有再说话，两个人走到宫门口，各自上了轿。
沈棠没有回刑部，而是去了大牢。陈文翰被关在刑部大牢的最底层，跟太后同一个牢房。沈棠走进去的时候，陈文翰正坐在草铺上，手里拿着一本书在看。见沈棠进来，他把书放下，抬起头，脸上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沈棠在很多人脸上都见过的表情——笃定。他笃定自己不会死。
“沈大人，来看本官的笑话？”他的声音不急不慢，像是在跟自己家的晚辈说话。
沈棠在他对面坐下，隔着铁栏。“陈大人，你在朝中经营了三十年，门生故吏遍布朝野。你被捕以后，有三十多个御史联名弹劾我，替你说话。你的人还在，你的网还在，你觉得自己不会有事。”
陈文翰笑了，笑声不大，在空荡荡的牢房里来回荡。“沈大人聪明。本官确实是这么想的。太后倒了，太子不会倒。本官倒了，本官的人还在。你能抓本官，你敢杀本官吗？杀了本官，那四十七个人会怎么想？他们会怕，怕了就反，反了朝廷就乱。你担得起这个责任吗？”沈棠站起来，从袖子里抽出那份名单，展开，隔着铁栏举到他面前。“陈大人，这上面的四十七个人，名字我都记下来了。他们现在替你说话，是因为还不知道你会不会供出他们。等他们知道你手里有他们的把柄，他们会比谁都希望你死在牢里。你想靠他们活命？你死了，他们才安全。”
陈文翰看着那份名单，脸上的笑容慢慢僵住了。沈棠把名单收回袖子里，转身走出了牢房。身后传来陈文翰的声音，带着一丝她从未听过的慌乱。“沈棠！沈棠你回来！”她没有回头。
刑部的廊道上，沈棠走得很快。李常从后面追上来，手里提着一盏灯笼，气喘吁吁的。“沈大人，苏大人让我告诉你，三司会审后天开始。他让你把所有证据整理好，明天送过去。”沈棠站住了。“告诉苏大人，证据我会准备好。但陈文翰的人不会让他轻易定罪。他们在朝堂上弹劾不了我，就会在会审上做手脚。让苏大人盯紧大理寺和御史台的陪审官，别让他们毁证。”
李常点头，提着灯笼跑了。
沈棠站在廊道里，灯笼的光已经远去了，四周暗了下来，只剩远处窗子里透出的微光，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青砖墙上，像一个沉默的鬼。她靠着墙，闭了闭眼。系统界面在她眼前浮出来，天机点还是二十，灰色一片。她睁开眼，从袖子里掏出那张名单，又看了一遍。四十七个名字，每一个都是朝堂上能说得上话的人。这些人不会坐等陈文翰把他们供出来，他们一定会想办法阻止案子审下去。杀证人？毁证据？还是直接对沈棠下手？她不知道，但她知道，暴风雨要来了。
远处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一下一下的，闷闷的，像是敲在棉花上。沈棠把名单收回袖子里，整了整衣襟，往刑部后衙走去。苏璟年的屋子还亮着灯，窗纸上映出他伏案的身影，一动不动，像一幅画。沈棠站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下，看着那扇窗户，看了很久。风吹过来，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几片枯叶从树上飘下来，落在她肩膀上。她伸手拈起一片叶子，叶脉枯黄，一捏就碎，碎末从指缝间漏下去，落在地上，跟落叶堆混在一起，再也分不清哪片是哪片。她把手指上的碎末吹掉，走向那扇亮着灯的窗户。推开门，苏璟年抬起头，桌上一盏油灯，火苗跳了一下，把他的脸照得忽明忽暗。桌上摊满了卷宗和证据，连个放茶杯的地方都没有。沈棠把袖子里那张名单拿出来，放在桌上，压在那一堆卷宗的最上面。苏璟年低头看了一眼，没有说话。沈棠也没有说话，在他对面坐下，拿起一份卷宗翻了翻。桌子上那盏油灯的灯芯烧久了，结了一朵灯花，火苗憋了一下，跳了跳，两个人的影子在墙上跟着抖了抖。沈棠伸手拿起桌上的铜签子，拨了拨灯芯，灯花掉了，火苗旺了一些，光更亮了，亮得能看见苏璟年眼底的疲惫，深深地嵌在那里，像是刻进去的。她把铜签子放下，铜签子在桌上滚了半圈，碰到砚台，发出轻轻的一声“叮”。苏璟年把那盏灯往沈棠那边推了推，光均匀地铺在两个人之间的卷宗上，把那些密密麻麻的字照得清清楚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