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文翰伏法的第三天,皇帝召沈棠入宫。不是在大殿,不是在早朝,是在御书房。沈棠到的时候,御书房的门开着,皇帝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摊着一幅地图,但她的目光没在地图上,而是落在窗外的一棵银杏树上。银杏叶黄了一半,阳光透过叶子,把金黄色的光斑洒在地砖上。
“坐。”皇帝没有回头,声音比平时轻。沈棠跪坐在书案侧面的锦垫上,等着。皇帝转过身来,脸上没有表情,但眼底有东西,沈棠说不清那是什么——像是疲惫,又像是一种已经做了很久很久的准备,终于要开口了。
“陈文翰虽然除了,”皇帝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更大的威胁还在。你知道朕为什么急着推动司法改革吗?”沈棠摇了摇头。
皇帝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身后的书架前,在最顶层抽出一本厚厚的大书。书是假的,书脊后面藏着一个暗格,暗格里放着一卷黄绫。他把黄绫取出来,回到书案前,展开,推给沈棠。
“你看看。”
沈棠接过去,从第一个字开始看。“朕即位以来,深知社稷之重。九皇子萧元佑,虽非朕之亲生骨肉,但其人品贵重,才德兼备。朕视之如己出,立为太子,继承大统。天命所归,谁敢异议?”后面附了一份附录,写的是沈棠当日做的DNA鉴定结果,用古语表述——“滴血验亲,另法佐证,太子与朕无血缘之亲。”附录的末尾盖着皇帝的私玺,日期是三个月前。
沈棠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凉意从指尖渗进来。她抬起头,看着皇帝。“陛下,这份密诏……”
“朕亲手写的,”皇帝的声音很低,“三个月前,太后还在的时候。朕知道自己随时可能被太后害死,所以提前写下这份密诏,交代后事。九皇子的身世是朝廷最大的秘密,朕活着的时候没人敢提,朕死了以后一定会有人拿这个做文章。与其让别人胡说八道,不如朕自己把话说清楚。”
沈棠把密诏卷好,双手递还给皇帝。皇帝接过去,没有放回暗格,而是放在膝盖上,手指在上面轻轻叩了两下。
“但是,”皇帝的声音更低了,“这份密诏被人动过。”沈棠的手指顿了一下。皇帝看着她的眼睛,目光很沉。“三个月前,朕最后一次打开暗格的时候,密诏的折痕变了。朕习惯折三折,那一次变成了四折。有人打开过暗格,看过这份密诏,又放了回去。”沈棠的后背凉了一下。皇帝的御书房,禁军把守的深宫,有人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打开暗格、翻阅密诏、原样放回。这个人不是普通的刺客,他能在宫中自由行走,有足够的时间和人手。
“陛下怀疑是谁?”
皇帝沉默了片刻。“太后的人已经死了,但不是太后的人。太后在的时候,她不需要偷看密诏,她直接问我就行了。偷看的这个人,不是太后的人。”他的手在桌上敲了一下,声音很轻,但沈棠觉得那一下像是敲在她心口上。“勋贵集团。太后掌权十五年,勋贵集团表面上臣服于太后,实际上自成一体。他们有兵权,有封地,有私兵。太后倒台了,他们还在。他们一直在等一个机会,从皇家手里夺回权力。”
沈棠的手指攥紧了。勋贵集团,大梁开国以来最大的隐患。历代皇帝都在打压,但从来没有彻底解决过。他们手中有兵,有地,有钱,朝中也有他们的人。皇帝手里那份密诏,一旦落入他们手中,他们就会用它来攻击九皇子的继承权,说皇帝“以假乱真,混淆皇室血脉”,然后推出一个有皇室血统的人来取而代之。
“朕叫你来,不只是告诉你这些。”皇帝从暗格里又拿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推过来。是一面金牌,比沈棠之前见过的那两面都小,只有半个巴掌大,但上面的字不同——“免死”。背面刻着一条龙,盘着,眼睛是红宝石嵌的,在烛光里闪着暗红色的光。
“这是太祖皇帝传下来的免死金牌,一共三面,传到现在只剩这一面。朕赐给你。若有人用密诏发难,你可凭此保命。”沈棠接过金牌,沉甸甸的,凉意从掌心渗进来。她把金牌贴在胸口,跟那枚玉佩放在一起,两块金属碰撞,发出轻微的叮当声。
“陛下,臣一定会查清楚是谁动了密诏。”
皇帝点了点头,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你去吧。让太子进来,朕有话跟他说。”
沈棠磕了个头,站起来,退出御书房。九皇子站在廊下,穿着一身银白色的便服,手里没有拿东西,就那么站着,背挺得很直。他的目光跟沈棠碰在一起,沈棠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下头,然后从他身边走过。她走出宫门的时候,苏璟年在外面等着。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看见沈棠脸色不对,没有问,跟着她往回走。
走到半路,沈棠忽然停下来,从怀里掏出那面免死金牌,举到阳光下。金牌在日光里反着刺眼的金光,背面那条龙的宝石眼睛红得像血。她把金牌翻过来,看着“免死”两个字,看了几息,收回去,塞进怀里。
苏璟年站在她身后,低声问:“皇帝跟你说了什么?”
沈棠转过身,看着他。阳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的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她的声音从阴影中透出来,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有人要夺嫡。皇帝给了我这个。”她从怀里掏出金牌,亮了一下,又收回去。
苏璟年的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平静。他没有再问,两个人继续往前走。走到刑部门口的时候,沈棠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来路。宫城的方向,皇城的轮廓在天边隐隐约约,琉璃瓦反着光,一片一片的,像是碎了的金子铺在屋顶上。远处的宫墙上,巡逻的禁军像一个个小黑点,缓慢地移动着,嵌在灰蓝色的天幕里,像是被人贴上去的剪纸。
沈棠转过身,走进了刑部的大门。门在她身后慢慢关上,门轴转动的声音闷闷的,像是什么东西在滚动。她走在廊道上,靴子踩在青砖上,每一步都发出清脆的声响,在空荡荡的走廊里来回荡。廊道尽头是她的签押房,门虚掩着,推开门,桌上的卷宗还摊着,砚台里的墨已经干了。她走到窗前,推开窗户,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快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干枯的手指。一只乌鸦站在最高的那根枝丫上,歪着头看她,黑豆似的眼睛亮晶晶的。她跺了跺脚,乌鸦没有飞,歪了歪头,又看了她一眼,才扑棱着翅膀飞走了,落下一根黑色的羽毛,飘飘悠悠地掉在窗台上。她拿起那根羽毛,对着光看了看,羽轴是黑色的,羽片在阳光下泛着紫蓝色的光泽,像是一小片夜色被她握在了手里。她把羽毛放在桌上,羽毛被风吹了一下,在桌上轻轻滑了一段,停在砚台旁边,不动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