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诏副本出现在朝堂上的那天,沈棠正在刑部审阅一份积案卷宗。李常跑进来的时候脸色煞白,话都说不利索:“朝……朝堂上……勋贵……密诏……”沈棠放下笔,站起来,整理了官服,快步往宫里走。她走到大殿门口的时候,里面的声音已经传了出来。关陇侯李崇的声音又沉又厚,像一口钟,在大殿里嗡嗡地响。
“陛下,臣手中这份密诏,是三个月前有人在宫外秘密交给臣的。内容是陛下亲笔所书——太子与陛下无血缘之亲。太子非皇室血脉,不能继承大统。臣请陛下另立太子,以正国本。”沈棠迈过门槛,走进大殿。百官站在两侧,中间空出一条宽宽的御道,李崇跪在御前,双手举着一卷黄绫。九皇子站在御阶下面,面色苍白,但腰杆挺得笔直,眼睛盯着李崇手里的黄绫,目光不闪不避。
皇帝的脸色比九皇子更白。他的手指攥着龙椅的扶手,指节发白,青筋暴起。“李崇,这份密诏你从何处得来?”李崇抬起头,看着皇帝,脸上的表情很平静。“陛下,从何处得来不重要。重要的是密诏的内容。陛下亲笔所写,太子非亲生。臣等勋贵世代效忠大梁,不能眼睁睁看着皇室血脉被混淆。”
皇帝的目光从李崇身上移到沈棠身上。沈棠出列,跪在御前,从怀里掏出那面免死金牌,举过头顶。“陛下,臣有金牌。”
大殿里安静了。免死金牌,太祖皇帝传下来的东西,朝中所有人只在传说中听过,没有人见过。此刻它就在沈棠手里,金灿灿的,在日光下反着刺眼的光。
“臣不敢对陛下不敬。但臣要问李崇一句——你手里的密诏,从何处得来?”沈棠转过身,看着李崇,“密诏是陛下亲笔所写,藏在御书房暗格中,只有陛下知道。你一个外臣,从何处得来?除非你派人潜入御书房,盗窃宫中机密文件。这是死罪。”
李崇的脸色变了。他看了一眼沈棠手里的免死金牌,又看了一眼皇帝的脸色,嘴唇哆嗦了一下。“臣……臣没有派人盗窃。是有人匿名将密诏塞进臣府中的。”
“匿名?”沈棠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木头里,“盗窃宫中密件,株连九族。你收了匿名信,不报官,不呈交陛下,反而在朝堂上当众宣读,你想做什么?你想逼宫吗?”李崇跪在地上,膝盖在发抖,额头上冒出了汗珠。他身后那几个勋贵官员的脸色也不好看了,有人往后退了半步,有人低下了头。
苏璟年出列了。他没有跪,站在御道中间,面对着满朝文武,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诸位大人,太子监国以来,政绩如何?司法改革、剿灭太后、清除腐败,哪一样不是太子亲自推动?九皇子是不是陛下的亲生骨肉,重要吗?重要的是,他是大梁最好的继承者。”他转过身,面对着九皇子,“太子殿下,臣苏璟年,愿以项上人头担保,殿下是明君之选。”
朝堂上的气氛变了。那些原本摇摆不定的官员开始交头接耳,有人点头,有人小声附和。苏璟年是刑部左侍郎,是太后案、陈文翰案的主审官,在朝中的威望已经今非昔比。他表态支持九皇子,分量比一百个御史的联名折子都重。
皇帝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整个大殿都安静了下来。“李崇,盗窃宫中密件,罪当株连。念你祖上有功,免你一死,削去爵位,流放岭南。密诏之事,到此为止。谁再敢提,以谋反论处。”李崇瘫在地上,被侍卫拖了下去。其他几个勋贵官员跪了一地,磕头如捣蒜,额头磕在金砖上,咚咚咚的,像敲鼓。
散朝以后,沈棠走出大殿,站在丹墀上,深深吸了一口气。阳光很亮,照得她眼睛发花,她抬起手挡住眼睛,从指缝间看着外面的世界。九皇子从后面走上来,站在她旁边,没有说话。他的脸色还是白的,但眼神比刚才稳了。
“沈姑娘,”九皇子的声音很轻,“你今天救了我一命。”
沈棠放下手,转过头看着他。“殿下,不是我救了您,是您自己救了自己。您这几个月做的事,大家都看在眼里。苏大人在朝堂上说的那些话,不是虚的,是真的。”九皇子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算不上笑,但比笑重。他朝沈棠拱了拱手,转身走了。
苏璟年从大殿里出来,走到沈棠面前。两个人站在丹墀上,阳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汉白玉的石板上,一长一短,像两棵挨得很近的树。沈棠看着他,他没有看她,目光落在远处的宫墙上。
“苏大人,你今天在朝堂上说的那些话,是真的吗?”沈棠问。
苏璟年沉默了,他的喉结动了一下,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平时轻,轻得像是在跟自己说话。“其实我早就知道你在查太后、查腐败。从你第一次在刑部大堂上翻案的时候,我就在看着你。你做的一切,我都在看着。”他顿了顿,“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保护你。因为这个朝廷需要你这样的人。”
沈棠的心跳忽然快了半拍。她看着苏璟年的侧脸,阳光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清楚,眉骨、鼻梁、下巴,每一处线条都像是刀刻出来的。她从来没有这么近地看过他,也从来没有听他说过这样的话。
“苏大人,你到底是谁?”
苏璟年没有回答。他转过头,看着沈棠,目光很深很深,深到沈棠看不见底。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要说点什么,但最后什么也没说。
系统界面在沈棠眼前弹了出来,红色的警示框一闪一闪的。“检测到苏璟年体内有异常血脉波动。初步分析:疑似武神承天者。信息不完整,需后续解锁。”沈棠的手指攥紧了。武神承天者,上古九大承天者之一,医神是救人,武神是征战。苏璟年是武神的后裔。
她抬起头,看着苏璟年。他已经转过身,往台阶下面走了。风吹起他的官服下摆,袍角在风里猎猎作响。他的背影在阳光下被拉得很长,投在汉白玉的石板上,像一座移动的山。沈棠站在丹墀上,看着他的背影越走越远,越变越小,最后融进了宫门口那片白晃晃的光里。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心里还握着那面免死金牌,金牌被她的体温捂热了,不再冰凉。她把金牌翻过来,看着背面那条龙的红宝石眼睛,宝石在阳光里闪着暗红色的光,像是在流血。她把金牌塞回怀里,跟那块玉佩并排放着,两块金属碰在一起,发出轻微的叮当声。
远处的天空有一只鹰在盘旋,翅膀一动不动,借着气流越飞越高,最后变成了一个小黑点,消失在天边。沈棠站在那片越来越亮的阳光里,把手从怀里抽出来,手指上沾着金牌和玉佩的凉意,那凉意像一根线,牵着她的心往下坠。她攥了攥手指,把那股凉意攥在手心里,转身走下丹墀。靴子踩在石板上,每一步都发出清脆的声响,一下一下的,像是在倒计时。石板被太阳晒得温热,踩上去软软的,像是踩着厚厚的地毯,但地毯下面是石头,硬得很。她走完最后一级台阶,站在平地上,回头看了一眼大殿。大殿的门已经关上了,朱红色的门板上钉着金色的门钉,一颗一颗的,在阳光里反着光。门缝里透出一线黑暗,窄窄的,像一只半闭的眼睛。
她转过身,朝宫门的方向走去。风从背后吹来,把她的头发吹散了几缕,飘在脸侧。她没有拢,就那么走着,头发在风里飘。远处传来一声钟响,沉闷悠长,在京城上空荡来荡去,像水波一样一圈一圈地散开。钟声散尽以后,街上安静了下来,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沈棠迈出宫门的那一刻,太阳正好升到头顶,把她的影子缩成了脚下小小的一团,踩在她自己的脚底下,像一枚印章盖在了地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