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淮三州的急报是半夜送到京城的。沈棠被李常从被窝里叫醒的时候,外面的天还黑着,只有廊下的灯笼在风里晃。她披了件外袍跑到签押房,苏璟年已经在了,手里拿着一份加急军报,脸色铁青。
“淮河决堤,扬州、庐州、和州三州受灾,淹了十二个县,死伤数万,难民还在往北涌。”他把军报递给沈棠。沈棠接过来,从头看到尾。纸上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刀,扎在她心上。她把军报放下,抬头看着苏璟年。“朝廷拨了多少赈灾银?”
“二十万两,第一批。户部说已经在路上了。”沈棠没有说话。二十万两,三州十二县,死伤数万,这点银子连买棺材都不够,更别提修堤、救灾、重建了。
天还没亮,沈棠就进了宫。皇帝在御书房等她,九皇子也在。御书案上摊着一张江淮舆图,用朱笔画了几个大圈,圈里写着“淹”“溃”“漂”几个字,每一个字都触目惊心。
“沈棠,”皇帝没有寒暄,“朕命你为赈灾钦差,全权负责三州赈灾。赐你尚方宝剑,贪污赈灾物资者斩,延误救灾者流,先斩后奏。”沈棠跪下接旨。皇帝又从御案上拿起一卷黄绫,递给她。“这是朕特批的《救灾特别条例》,按你之前写的折子拟的。灾区之事,灾区了结,不必事事报京。”
沈棠接过黄绫,展开看了一眼——每一条都是她在司法改革十策里写过的,只是针对灾区做了调整。贪污赈灾物资者斩、延误救灾者流、挪用救灾款项者绞。她把黄绫卷好,塞进袖子里。
苏璟年也跪了下来。“陛下,臣请旨随沈棠赴灾区。灾区必有贪腐,沈大人需要人手。”皇帝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沈棠,点了点头。“准。”
两个人出了御书房,走下丹墀。天已经亮了,阳光照在皇城的琉璃瓦上,反着刺眼的金光。沈棠走在前面,苏璟年跟在后面,两个人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御道上回响。
“苏大人,”沈棠没有回头,“你为什么一定要跟我去?”
苏璟年沉默了几步的距离,声音从后面传过来,不大,但很清楚。“因为你需要一个人替你挡刀。”沈棠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停,继续往前走。
三日后,沈棠和苏璟年带着一百名禁军,日夜兼程赶到了扬州。离城还有十几里,路上就开始见着灾民了。拖家带口的,推着独轮车的,背着包裹的,脸上全是泥,眼睛里全是绝望。一个老人坐在路边,怀里抱着一个孩子,孩子一动不动,脸色发青。沈棠翻身下马,蹲下来探了探孩子的鼻息,已经凉了。老人抬起头看着她,浑浊的眼睛里没有泪,只有一种沈棠在青州见过无数次的东西——认命。
“老人家,扬州城里情况怎么样?”沈棠问。老人的嘴唇哆嗦了几下,声音小得像蚊子。“淹了……全淹了……官府不管……我们自己跑……”
沈棠站起来,把手伸进怀里,摸出几块干粮,塞给老人。老人接过干粮,捧在手心里,看着那几块干粮,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沈棠没有再看,翻身上马,打马往扬州城赶。
扬州城外比路上更惨。城门口挤满了灾民,黑压压的一片,少说也有上万人。守城的兵丁用长矛拦着,不让进,有人往前冲就被矛杆子捅回来。城墙根下搭了一溜草棚,棚子里躺着伤病的灾民,呻吟声、哭声、咳嗽声混在一起,像一锅煮开的粥。空气里飘着一股子臭味——死人的臭味,从城外的河道里飘过来的。
沈棠亮出尚方宝剑,守城的兵丁跪了一地。她骑马进城,苏璟年跟在后面。城里的状况比城外好不了多少,街上到处是淤泥,店铺关了八成,只有几家药铺和粮店开着,门口排着长队。沈棠没有去驿馆,直接去了扬州府衙。
扬州知府周文彬在签押房里坐着,面前摆着一壶茶,茶还冒着热气。他听说钦差到了,端着茶杯站起来迎到门口,脸上堆着笑,但那笑容一看就不是真心的。“哎呀,沈大人,苏大人,下官有失远迎——”沈棠没有跟他客套,走到桌前,把尚方宝剑往桌上一拍。“周大人,朝廷拨的二十万两赈灾银,到了多少?”
周文彬的笑脸僵了一下,茶杯在手里晃了晃,洒了几滴茶水。“这个……到了五万两。剩下的十五万两,在运来的路上被水冲走了。”
沈棠盯着他的眼睛。“水冲走了?”
周文彬的喉结动了一下。“是……是水冲走了。淮河决堤的时候,运银子的船正好在河上,连船带银子一起被冲走了。下官已经派人去找了,还没找到。”
沈棠没有说话,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摊在桌上。是户部的调拨记录,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二十万两赈灾银,分四批发出,第一批五万两已于十日前抵达扬州,第二批五万两七日前抵达,第三批五万两五日前抵达,第四批五万两三日前抵达。四批银子,全部到了,没有一批被水冲走。
周文彬的脸白了。他看着那张纸,嘴唇哆嗦了几下,说不出话。苏璟年站在沈棠身后,手按在刀柄上,没有动,但那姿态本身就是一种威胁。
“周大人,”沈棠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朝廷的银子,你吞了多少?”
周文彬手里的茶杯掉在了地上,碎成了几瓣。他的腿软了,整个人往下滑,瘫坐在椅子里。脸上的笑没了,只剩下一种沈棠见过无数次的表情——恐惧。
“下官……下官没有……下官只是……只是替上头的人保管……”他结结巴巴地挤出几个字,额头上的汗珠像黄豆一样往下滚。
“上头的人是谁?”
周文彬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他的目光越过沈棠的肩膀,落在苏璟年身上,又移开了。沈棠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在权衡,在计算,在赌。赌沈棠查不到真正的主使,赌自己能扛过去。
沈棠从桌上拿起尚方宝剑,拔出一截,剑身在烛光里闪着寒光。“周大人,本官有尚方宝剑,贪腐赈灾物资者斩。你是想现在死,还是想说了实话再死?”
周文彬的眼珠子转了转,喉结一上一下地动了好几下,终于挤出了一句话:“是……是京城来的人……户部的……姓刘……”沈棠把剑推回鞘里。“姓刘的什么?名字?”周文彬摇头。“下官不知道他的全名,只知道他姓刘,每次来都带着户部的公文。银子到了扬州,他派人来提走,说是要‘分发各州’。从他手上过了一遍,剩下的就不够数了。下官也是被逼的……”
沈棠没有听他继续说。她转过身,走出签押房。苏璟年跟出来,两个人站在府衙的院子里,阳光照在青砖地面上,亮得刺眼。
“户部姓刘的,”苏璟年说,“户部郎中只有一个姓刘的——刘德茂。陈文翰的门生。”
沈棠点了点头。她没有意外,陈文翰虽然倒了,他的人还在。文官集团只是被打压了,不是被消灭了。他们在等机会翻盘,而灾区的赈灾银,就是他们最好的猎物。
远处传来哭声,从城门口飘过来的,一阵一阵的,在风里断断续续。沈棠站在那里,听着那哭声,手指攥紧了尚方宝剑的剑柄。剑柄上的纹路硌着她的掌心,生疼。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背上有几道干了的泥痕,是在路上扶那个老人的时候蹭上的。泥痕已经干了,发白,像一道一道的疤痕。她用拇指搓了搓,泥痕碎了,粉末从手背上落下去,掉在地上,跟青砖缝里的灰尘混在一起。她把手在衣摆上蹭了蹭,衣摆上留下一道灰白色的印子,像一条干涸的河。远处城门口的方向忽然传来一声炸雷般的哭声,比刚才更大,更密集,像是有人在哭丧。沈棠转过身,朝城门口走去,苏璟年跟在后面,两个人的影子在青砖地面上拉得老长,一前一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