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文彬说库存粮食还有八千石,沈棠不信。苏璟年也不信。当天夜里,两个人带着禁军直接去了府库。管库的老头睡在门房里,被拖出来的时候裤子都没穿好,跪在地上直哆嗦。苏璟年一脚踹开库门,火把的光照进去,整排整排的架子上空空荡荡,只剩角落里堆着几十袋粮食,袋子发霉,米粒发黄,一捏就碎。
“八千石?”苏璟年的声音不大,但那个管库的老头已经尿了裤子。沈棠蹲下来,用手指捻了捻那些霉变的米粒。她站起来,拍掉手上的灰,转身出了府库。
第二天天没亮,沈棠去了城外。灾民比昨天更多了,城门口挤不下了,沿着官道往两边延伸,一眼望不到头。有人在路边挖了个坑,往里埋孩子,坑很浅,半截身子还露在外面。一个女人抱着一个婴儿坐在泥水里,婴儿已经不动了,她还抱着,嘴里哼着歌,哼的是摇篮曲。沈棠从那女人身边走过,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停。
粥棚设在城门内侧,由扬州府的人负责施粥。沈棠到的时候,粥棚前已经排了长队。她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看见一个仓吏从粥桶里舀粥,勺子沉到底,捞上来的粥稀得能照见人影。排队的人往前涌,仓吏的勺子越舀越浅,到后来几乎只是在水面上划了一下。一个老人端着一碗稀粥,站在旁边看着碗底那几粒米,眼泪掉进了碗里。
沈棠走过去,从那个老人手里接过粥碗,喝了一口。是水,不是粥。她把碗放下,走到粥桶前,那个仓吏抬头看见她的官服,手抖了一下。“大……大人……”沈棠没有听他解释,从腰间拔出尚方宝剑,一剑刺穿了他的胸膛。血喷出来,溅在粥桶里,白色的米汤变成了粉红色。粥棚前的人群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震天的哭喊声——“沈青天!沈青天!”
沈棠把剑拔出来,在仓吏的衣服上擦干净,收剑入鞘。她转过身,面对那些灾民,声音不大,但在场每个人都能听见。“本官沈棠,奉旨赈灾。从今天起,粥棚由禁军接管。谁敢再克扣一粒米,这就是下场。”灾民们跪了一地,磕头的声音此起彼伏,像雨点打在瓦片上。
苏璟年站在她身后,没有说话。他手里拿着一份刚从府库搜出来的账册,翻开,上面记录着每一批粮食的出库时间、数量和去向。最近的一批,三天前,三千石粮食,发往“邻省商号”。收货人写的是“钱记粮行”。钱记粮行的老板叫钱万贯,扬州同知钱明的远房亲戚。
沈棠从粥棚回来,直接去了扬州同知衙门。钱明是个四十来岁的胖子,坐在签押房里,面前摆着茶和点心,吃得正香。听说沈棠来了,他放下点心,用手抹了抹嘴边的油,站起来迎出来。“沈大人,下官——”沈棠没有跟他客套,挥手让禁军搜了同知衙门。从钱明的卧房床底下搜出了五口大箱子,打开,白花花的银子,码得整整齐齐。苏璟年让人清点,共计十二万两。一个同知,一年的俸禄不到二百两。十二万两,他要不吃不喝攒六百年。
钱明瘫在地上,脸上全是汗,油光光的,像一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肥肉。“沈大人……这银子……是下官做生意赚的……下官有商号……有铺子……”
“什么商号?什么铺子?”沈棠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钱明的眼珠子转了几圈,舌头像打了结。“钱记粮行……对,钱记粮行……下官跟亲戚合伙开的……”
“钱记粮行的粮食从哪里来?”钱明不说话了。
沈棠站起来,让禁军把钱明拖到签押房大堂,按在地上。苏璟年把那份府库账册摊在他面前。“三天前,府库出库三千石粮食,发往钱记粮行。粮行的老板是你亲戚。粮食去哪了?”钱明看着那本账册,脸上的肥肉一抖一抖的,嘴唇哆嗦了半天,终于挤出一句话:“是……是周大人让下官做的……粮食运到邻省卖了,银子分三份,周大人拿大头,下官拿小头……”
沈棠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她睁开眼,看着钱明。“周文彬现在在哪?”
“在……在知府衙门……下官不知道他走没走……”
沈棠转身出了同知衙门,骑马直奔知府衙门。知府衙门的门开着,门房里没有人,大堂里也没有人。沈棠冲进后堂,周文彬的卧房空着,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衣柜里少了几件衣服,桌上的茶还温着——人刚走不久。
苏璟年从外面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张纸。“后门有马蹄印,往北去了。他带了家眷,走不快。”沈棠翻身上马,苏璟年也上了马,两个人带着十几个禁军追了出去。出了北门,官道上马蹄印清晰可见。追了大约十里地,到了一个岔路口,马蹄印分成了两股。一股往东,一股往北。
“分头追。”沈棠说。苏璟年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带着一半人往东去了。沈棠带着另一半人往北追。又追了五里,她在路边的一片树林里发现了一辆翻倒的马车。马车是空的,车板上还有包袱和箱笼,散落了一地。包袱里有女人的衣物、小孩的玩具,还有一包银子。
周文彬弃车跑了。沈棠下马,在林子里搜了一圈。地上的脚印往山里去了,深浅不一,有大人有小孩。她追进山里,追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前面出现了一座破庙。庙门半掩着,里头有小孩的哭声。
沈棠推开门,庙里供着一尊泥菩萨,菩萨的脸已经模糊了。周文彬跪在菩萨面前,怀里抱着一个小女孩,旁边站着一个妇人和一个男孩。他听见门响,回过头来,看见沈棠,脸上的表情从恐惧变成了绝望,又从绝望变成了一种沈棠在很多人脸上都见过的东西——认命。
“沈大人,”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下官……下官只是一时糊涂……下官愿意交出赃银……愿意退赔……求大人饶命……”沈棠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他怀里的那个小女孩大概三四岁,扎着两个小揪揪,脸上还挂着泪珠,眼睛里全是恐惧。沈棠看着那个小女孩,手指攥紧了剑柄。
“周文彬,你贪了多少?”周文彬的嘴唇哆嗦着。“十……十五万两……”
“十五万两。”沈棠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声音很平,平得不像是有任何感情。“扬州城外,那些饿死的人,一条命值多少两?你的命又值多少两?”周文彬没有说话,把头低了下去,额头磕在地上。
沈棠没有拔剑。她转过身,走到庙门口,对外面的禁军说:“拿下,押回扬州,听候审理。”禁军进来,把周文彬拖了出去。他怀里的那个小女孩被他的妻子接过去,抱在怀里,哭得撕心裂肺。那哭声在破庙里来回荡,像一把钝刀,在沈棠心口一下一下地割。她站在庙门口,没有回头。
苏璟年从另一条路赶了过来,他没有追到人,那一路的马蹄印是假的。他看见周文彬被押出来,点了点头,走到沈棠身边。
“十五万两,”沈棠说,“够买几万石粮食。几万石粮食,够救几万条命。他为了银子,让几万人去死。”苏璟年没有说话。沈棠转过身,看着他。阳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的脸藏在阴影里。“苏大人,你说这个朝廷还有的救吗?”苏璟年沉默了片刻,伸出手,按在她的肩膀上。他的手很重,压得她肩膀微微下沉。“有的救。因为你在。”
沈棠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心里还有早上在那个粥桶边蹭到的米汤,干了,黏黏的,像是糊了一层透明的膜。她把手指蜷起来,指甲掐进掌心里,疼了一下。远处传来那个小女孩的哭声,从山路上飘过来,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听不见了。风吹过破庙的屋顶,瓦片哗啦哗啦地响,像是有人在哭,又像是有人在笑。沈棠转身走下台阶,靴子踩在碎瓦片上,咔嚓咔嚓地响,碎瓦片在她脚下碎成了更小的碎片,灰白色的粉末沾在她靴面上,像骨灰。她没有低头看,继续往前走。身后的破庙门被风吹得关上了,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像是有人在拍手。泥菩萨坐在黑暗里,脸上那模糊的笑容在最后一丝光线消失后,彻底看不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