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丰钱庄在扬州城最热闹的大街上,三间门面,金字招牌,门口两尊石狮子擦得锃亮。沈棠站在门口,看着那块招牌,想起青州的宝丰商号,想起京城的宝丰粮行,想起那些被查封时还挂在门上的金字匾额。钱庄,永远是洗钱最好的地方。掌柜吴德厚是个五十来岁的瘦子,穿着一身绸缎袍子,手指上戴着两个金戒指,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看着跟弥勒佛似的。他在柜台后面拨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地响,见沈棠进来,抬起头,笑容堆了一脸。
“沈大人,什么风把您吹来了?小号做的是正经生意,守法经营,从不——”
“周文彬在你们钱庄汇了多少银子?”沈棠没有寒暄,把账册拍在柜台上。
吴德厚的笑脸僵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周大人?周大人确实在小号办过几笔汇兑,都是正常的官银周转,手续齐全,有据可查。”沈棠把账册翻开,指着那笔“汇京城,张德收,白银三万两”的记录。“三万两,周文彬一年的俸禄不到二百两,他的银子从哪来的?”吴德厚的眼珠子转了转,嘴唇动了几下,挤出一句:“这个……小号只管汇兑,不问来源……”
沈棠没有跟他废话,从袖子里抽出尚方宝剑的令箭,在柜台上一敲。“搜。”
禁军涌进钱庄,翻箱倒柜。吴德厚的脸从白变青,从青变紫,想要阻拦,被苏璟年的人按住了。钱庄后院的密室里搜出了几本暗账,记录了近三年所有大额汇兑的明细。沈棠一页一页地翻,翻到周文彬的名字时,手指停了下来。不是一笔,是十几笔,加起来四十万两。收款人都是同一个人——张德。
沈棠把那本暗账放在桌上,看着吴德厚。“吴掌柜,四十万两,汇给同一个人,你说你不知道这些银子的来历?”
吴德厚张了张嘴,没有说话。他的额头上冒出了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绸缎袍子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沈棠拿起账本,手指按在封面上,闭上了眼。
生命回溯的画面涌进来。她看见了德丰钱庄的后堂,周文彬和吴德厚对面而坐,桌上摊着几本账册。周文彬的脸色发白,吴德厚的脸色也好不到哪去,但比周文彬镇定。“这批银子上头要分三成,”吴德厚的声音压得很低,“这是规矩。”周文彬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声音发闷。“三成太多了。我这边的开销大,上下都要打点。”吴德厚摇了摇头,嘴角往下撇了撇。“不是我要的,是上头要的。你不给,这银子汇不出去。”周文彬沉默了,最后点了一下头。“三成就三成。”吴德厚笑了,端起茶杯,朝周文彬举了举。“周大人爽快。”
画面断了。
沈棠睁开眼,看着吴德厚。吴德厚不知道她在做什么,但她看他的眼神让他整个人都不对劲了——那种眼神不是审问,不是愤怒,是一种看穿了一切之后的平静。
“吴掌柜,你说‘上头要分三成’,这个上头是谁?”吴德厚的脸彻底白了。白得像纸,像石灰,像死人。他的嘴唇哆嗦着,手指也在哆嗦,金戒指在柜台边上磕了一下,发出细碎的叮当声。
“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沈棠从账册里抽出一张纸,展开,推到吴德厚面前。“张德是谁?别跟我说你不知道。四十万两银子,汇给同一个人,你跟我说不知道他是谁?”
吴德厚看着那张纸,喉结上下动了好几下,终于挤出了一句话:“张德……是关陇侯李崇的管家……”沈棠的手指微微攥紧了。李崇,勋贵集团的代表,朝堂上公开密诏、攻击九皇子的人。已经被削爵流放,但他的管家还在,他背后的势力还在,银子还在流向他们。
“李崇已经倒了,他的管家还在收银子?”苏璟年的声音从沈棠身后传过来,冷得像冰。吴德厚缩了缩脖子,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李崇倒了,但银子还是要汇的……这是上面的意思……上面是谁,我也不知道……”
苏璟年看了沈棠一眼,沈棠微微点头。禁军继续搜查钱庄,从地下银库中起获了十五万两白银,一箱一箱地抬出来,在院子里码了半面墙。其余的被转移了,不知去向。沈棠让人把查封的白银登记造册,全部用于赈灾。吴德厚被押入大牢,等候审理。
苏璟年从外面走进来,脸上难得有了一丝笑意。“周文彬抓到了。在城外一个农庄的地窖里,身上还带着五万两银子。”沈棠站起来,跟着苏璟年出了城。农庄在扬州城东二十里,一片竹林后面,不起眼。周文彬藏身的地窖在猪圈底下,入口被一堆稻草盖着。禁军掀开稻草,露出一个黑洞洞的洞口。沈棠弯下腰,朝里面喊了一句:“周文彬,出来吧。”
地窖里没有声音。沈棠让禁军下去把人拖上来。周文彬被拽出来的时候,浑身是泥,头发散乱,脸上全是灰。他手里还攥着一个包袱,包袱里是银子和几件换洗衣服。他一看见沈棠,腿就软了,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沈大人……沈大人饶命……下官愿意交出所有赃银……愿意退赔……”
“所有赃银是多少?”沈棠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
周文彬的眼珠子转了转。“二……二十万两……”
“你汇往京城的就有四十万两,加上你身上带的五万两,加上你分给钱明和吴德厚的,总数不下六十万两。你说二十万两?”周文彬不说话了,额头抵在地上,浑身发抖。
沈棠站起来,转身走出农庄。阳光照在竹林上,竹叶在风里沙沙作响,像有人在低声说话。她站在竹林边上,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竹叶的清香,也有猪圈的臭味,混在一起,说不上是什么味道。
苏璟年走到她身边,手里拿着一本从周文彬身上搜出来的账册。“这是周文彬的私人账本,记录了他经手的每一笔银子。收款人不只是张德,还有几个名字,都是朝中的官员。”沈棠接过账本,翻开。名字她大多不认识,但有几个她在陈文翰案中见过。陈文翰倒了,他们还在。银子还在流,流向了同一个方向。
她把账本收好,转过身,看着那个农庄。禁军正在把周文彬押上囚车,他的膝盖一直在抖,站不稳,两个禁军架着他才爬上去。囚车的门关上了,铁锁咔嗒一声扣紧。周文彬坐在囚车里,双手搭在膝盖上,低着头,一动不动,像一截木头。
沈棠走回扬州城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医棚的灯还亮着,赵百草还在里面忙,药锅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她从医棚外面走过,没有进去。靴子踩在泥地上,一步一个坑,坑里渗出来的水映着天光,灰蒙蒙的,像一面面碎了的镜子。她走到府衙门口,停下来,从袖子里掏出那本账册,翻开第一页。第一个名字是张德,后面跟着一串数字。第二个名字她不认识,第三个也不认识,翻到第五个的时候,她的手指停了一下。那个名字她认识——在陈文翰案中见过,是文官集团的核心成员之一,没有被清算,还在朝中。
她把账册合上,塞回袖子里。远处传来一声狗叫,很短,叫到一半就断了,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沈棠抬头看了看天,天已经黑透了,没有星星,没有月亮,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口锅盖扣在头顶上。她伸手摸了摸怀里的金牌和玉佩,两块金属贴在一起,凉得她一哆嗦。她把衣领拢了拢,金牌和玉佩被盖住了,凉意散了一半,剩下一丝,在心口的位置转来转去。她转过身,走进府衙的大门,门在身后慢慢关上,门轴转动的声音闷闷的,像是在叹气。廊下的灯笼被风吹得晃来晃去,光一明一暗的,在地上画出不安分的影子。她走在廊道上,靴子踩在青砖上,每一步都发出清脆的声响,在空荡荡的走廊里来回荡,像是一滴一滴的水,落进很深很深的井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