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州的事情收了尾,沈棠没有歇,第二天就带着苏璟年和禁军往徐州去了。扬州到徐州三百多里,走了三天。路上到处都是灾民,越往北走越多,到了徐州地界,路两边的树皮都被剥光了,低矮的树枝光秃秃的,像一根根戳在地上的骨头。
徐州知府刘志远在城外十里长亭迎接。这人五十出头,圆脸,笑眯眯的,穿着一身半旧的官服,腰间的银鱼袋都磨白了边。他身后跟着十几个本地豪绅,穿绸着缎,肥头大耳,跟刘志远站在一起像两路人。
“沈大人,苏大人,下官刘志远,恭迎钦差。”他行了个大礼,腰弯得很深,额头几乎贴到了膝盖。沈棠没有下马,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刘大人,徐州的灾情如何?”
刘志远直起身,脸上的笑容堆得更满了。“托朝廷洪福,徐州的灾情已基本控制。下官日夜操劳,不敢懈怠。府库粮食充足,赈银也已到位,灾民安置有序,只待大人巡视。”
沈棠看了苏璟年一眼。苏璟年微微皱眉,没有说话。
徐州府衙比扬州的气派,三进院子,青砖灰瓦,院子里的石板缝里长出了青苔,看得出来平时洒扫得很勤。刘志远引着沈棠和苏璟年进了后堂,茶点早已备好。沈棠没有坐,也没有喝茶,直接去了府库。
府库在衙门后面,一排五间大库房,门上的锁擦得锃亮。管库的打开门,沈棠走进去,库房里整整齐齐地码着粮食袋子,摞了两层,从地面一直堆到房梁。她随手拍开一个袋子,白花花的大米流出来,米粒饱满,没有霉变。又拍开几个袋子,都是好米。
“刘大人,这些粮食有多少?”
“回大人,共计三万石。朝廷拨的赈粮,下官一粒都不敢浪费。”
沈棠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她又去了银库,银库里码着十几口大箱子,打开一看,白花花的银子,一锭一锭的,码得整整齐齐。“银子呢?”
“五万两,分文未动。下官正等着大人指示,如何发放。”刘志远的态度谦卑得过分,谦卑到让人心里发毛。沈棠见过的贪官太多了,贪官对待钦差的态度只有两种——一种是害怕,一种是假装不害怕。刘志远属于第二种,他的笑容太熟练了,他的回答太流畅了,他的府库太完美了。扬州遍地灾民、府库空空,徐州却物资充足、井井有条,两相对比,不合常理。
当天夜里,沈棠让苏璟年带人去查。苏璟年换了一身黑衣,带着几个禁军,摸黑去了城东。沈棠白天注意到,城东有几家大宅子,门口停着马车,车辙很深,是常年拉重物压出来的。那些大宅子不是官府的粮仓,是豪绅的私库。
苏璟年回来的时候天快亮了,他的脸色不太好,靴子上全是泥。他把一张纸放在桌上,纸上画了一幅简图。“城东有三家大宅院,宅院后面都有大仓库,里面堆满了粮食,袋子上印着‘赈灾’两个字。”沈棠的手指顿了一下。
“有多少?”
“至少两万石。刘志远把朝廷拨的赈灾粮藏在了豪绅的仓库里,府库里摆的那些只是表面的幌子。豪绅再把粮食高价卖给灾民,刘志远从中抽成。”沈棠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又是这一套,跟扬州一模一样——官绅勾结,发国难财。不同的是,周文彬是直接吞银子,刘志远的手法更隐蔽,他让粮食在账面上“存在”,实际上被豪绅控制了,灾民买不到平价粮,只能花高价向豪绅买。豪绅赚了钱,刘志远分了赃,朝廷的赈灾粮在账目上一粒不少,谁也查不出来。
天亮以后,沈棠带兵包围了城东那三座宅院。豪绅们还在睡梦中,被从被窝里拖了出来。仓库的门被砸开,粮食袋子堆得像山一样高,每一袋上都印着“赈灾”两个字。一个姓王的豪绅跪在地上,浑身发抖,嘴里喊着“冤枉”。沈棠蹲下来,把一袋粮食拍开,白花花的大米从破口处流出来,淌了一地。
“王掌柜,朝廷的赈灾粮,怎么跑到你家的仓库里来了?”王掌柜的嘴唇哆嗦着,眼珠子乱转。“这……这是刘大人让草民代为保管的……说是仓库不够用……暂存几日……”
“暂存几日?你把这些粮食按市价三倍卖给灾民,这叫暂存?”沈棠站起来,让人把王掌柜押下去。
刘志远被传唤到知府衙门大堂的时候,脸上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他跪在公堂上,额头上的汗珠像黄豆一样往下滚,官服的领口被汗浸湿了,深了一大片。
“刘大人,城东王、李、张三家的仓库里,为什么有朝廷的赈灾粮?”刘志远的喉结上下动了好几下,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粮商囤积,与本官无关。下官只管把粮食拨下去,至于粮商怎么处理,下官管不了。”
沈棠从公案上拿起一沓供词,摔在刘志远面前。那是王掌柜等人的供词,画了押,按了手印,白纸黑字,清清楚楚。“王掌柜供认,是你主动把粮食交给他们,让他们高价出售,每石粮食你抽成三成。你还派人到各县催缴粮税,把百姓的口粮也搜刮上来,交给豪绅倒卖。刘大人,你是朝廷命官,还是奸商?”
刘志远看着那些供词,脸上的汗更多了,汗水顺着下巴往下滴,滴在供词上,把墨迹洇开了一片。他的身体开始发抖,从轻微的抖变成了剧烈的抖,像冬天里打摆子。
“下官……下官也是为了救灾……粮食太多,府库放不下……暂存在粮商那里……”
沈棠拿出一张纸,是苏璟年从王掌柜家里搜出来的分赃记录,上面写着刘志远的名字和分成比例。“每石粮食抽成三成,三个粮商,半个月倒卖了两万石粮食。你一个人就分了六千两。刘大人,你的俸禄一年才多少?这些银子够你挣多少年?”
刘志远趴在地上,额头磕着青砖,浑身抖得像筛糠。他的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后挤出一句话:“下官……下官认罪……”沈棠站起来,拿起公案上的令箭,没有扔下去。
“刘志远,你暂时免去知府职务,留在衙门听候审理。徐州的事,本官暂时接管。”刘志远趴在地上,连连磕头。沈棠没有看他,转身走进了后堂。
苏璟年跟着进来,把门关上。“刘志远的事,跟周文彬的案子有没有关联?”沈棠从袖子里掏出周文彬的账册,翻到最后一页。账册的最后一行,写着一个名字——刘志远。不是收款人,是经手人。这个人的名字出现在周文彬的账册上,说明他不只是徐州知府,他是整个贪腐网络的一部分。
“刘志远不只是贪,他是这个网络在徐州的节点。周文彬汇往京城的银子,有一部分经过刘志远的手。他表面上是在徐州倒卖粮食,实际上是在帮京城的人洗钱。”苏璟年沉默了。
桌上的油灯跳了一下,火苗忽明忽暗。沈棠把账册合上,放进铁匣子里。她没有看刘志远在人前那副低眉顺眼的样子,但她在账册上见过他的名字,一笔一笔的,清清楚楚。
窗外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一下一下的,闷闷的,像是敲在棉絮上。沈棠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徐州的夜比扬州安静,没有哭声,没有叫卖声,只有风,呜呜的,从北方吹过来,带着一股子干燥的尘土味。她的手放在窗台上,指尖摸到一道裂缝,裂缝很深,从窗台的一头延伸到另一头,像一条干涸的河流。她用指甲抠了抠裂缝里的灰,灰黏在指甲缝里,黑黑的,怎么也弄不掉。远处传来一声鸡叫,天快亮了。她把窗户关上,转过身,走回桌前,把铁匣子锁好,钥匙挂在腰上。腰间那枚玉佩碰了一下钥匙,发出轻轻的叮当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