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志远的案子沈棠没有拖。抓人的第二天，就在知府衙门开了公堂。消息传出去，徐州城的百姓把整条街都堵了，比扬州那次还多。有人在衙门对面搭了个台子，台子上坐着几个从灾区来的老人，等着看刘志远的下场。
孙德茂是第一个被押上来的。徐州最大的粮商，城东那片仓库有一半是他的。他被押进来的时候腿已经软了，两个衙役架着他，他的脚在地上拖，靴底磨出了白印子。跪在公堂上，他浑身发抖，肥肉一颤一颤的，像一块放在案板上的猪肉。
“孙德茂，本官问你，刘志远跟你合谋倒卖赈粮，你认不认？”沈棠的声音不大。
孙德茂趴在地上，额头磕着青砖，咚咚咚的。“草民认……草民认……是刘大人让草民干的……粮食是刘大人拨的……草民只是帮忙卖……”他抬起头，脸上的肥肉挤成一团，眼泪鼻涕糊了一脸，“草民愿意交出所有赃银，求大人饶命……”
“多少？”
“十……十万两……”
沈棠让他画了押，押下去。接下来是刘志远。他被押上来的时候，官服已经换成了囚衣，头发散着，脸上没有表情，像一截枯木。他跪在公堂上，没有看沈棠，也没有看那些百姓，低着头，盯着地上的青砖。
沈棠把孙德茂的供词、分赃账册、粮袋上的赈灾标记、还有从他府里搜出来的那些密信，一样一样地摊在桌上。“刘志远，你还有什么话说？”
刘志远抬起头，看着沈棠。他的眼睛里有血丝，嘴唇干裂起皮，喉结上下动了好几下，最后挤出一句话:“沈大人，下官一时糊涂，恳请大人看在同僚份上，从轻发落。”
沈棠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同僚份上？你在徐州当知府，城外那些灾民也是你的同僚。你跟他们，也是同僚份上？”刘志远闭上了眼。
沈棠转过身，面对着满堂的百姓，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刘志远贪污赈灾粮、勾结豪绅、盘剥灾民，罪证确凿。按《救灾特别条例》，判斩监候，押送京城刑部复审。家产抄没，一应收缴赃银赃物充公。”惊堂木落下去的那一声，在安静的公堂上炸开，像一道雷。
禁军查封了刘志远的府邸，从地窖里挖出了十五万两白银，从密室中搜出了五万两黄金，加上孙德茂家抄出的十万两白银和粮商李、王两家抄出的财物，总计白银三十万两，粮食五万石。一箱一箱的白银被抬出来，在知府衙门的院子里码了半面墙，银锭在阳光下反着刺眼的白光。
沈棠站在那些箱子前面，看着清单，手指在纸上轻轻叩了两下。三十万两白银，五万石粮食，够徐州灾民吃半年的。她把清单递给苏璟年。“全部用于赈灾和重建。粮食设平价粥棚，不许收费。银子一部分买种子、修房屋，一部分用于修复河堤。”
苏璟年接过清单，点了点头。
徐州百姓的万民伞是在案子了结的第二天送来的。一百多个人，抬着一把巨大的红绸伞，伞面上密密麻麻地签满了名字，从知府衙门口一直走到行辕门口，敲锣打鼓，鞭炮放了一路。沈棠站在行辕门口，看着那把伞，看了几息，摇了摇头。
“拿回去。清官本分，不需要这个。”她说完转身走回了行辕。为首的那个老人追上来，跪在门口，声音沙哑:“沈大人，您不收，我们就不起来！”身后那百来号人也跟着跪下了，黑压压的一片。
沈棠站在门槛里面，没有回头。苏璟年从里面走出来，看了看门外那些跪着的人，又看了看沈棠的背影，嘴角动了一下。“你还是老样子。”他走出去，对那些百姓拱了拱手，说了几句客气话，让人把万民伞抬了回去。
沈棠在徐州多待了五天，做了一件事——推行“灾后司法巡查制度”。她在徐州各州县设立了巡查点，每个点派一个刑部的人驻守，专门监督赈灾物资的发放。百姓如果发现有人克扣粮食、私吞银子，可以直接向巡查点举报，巡查点查实后就地处理，不用层层上报。
“这是司法改革在灾区的试点，”沈棠在行辕里对苏璟年说，“如果徐州能办成，其他地方也能办成。”苏璟年看着她，眼里有一种沈棠说不清的光。“你在下一盘很大的棋。”
“不是棋，是规矩。”沈棠把一份刚写好的文书推给他，“朝廷的银子拨下去，怎么花、花到哪、谁经手、谁监督，都要有规矩。没有规矩，周文彬和刘志远还会再有。”
苏璟年接过文书，看了两遍，点了点头。
离开徐州的那天早上，天还没亮。沈棠不想惊动百姓，天不亮就收拾好了行李，带着苏璟年和禁军悄悄出了城。城门刚开，街上还没有什么人。她骑马走在前面，苏璟年跟在后面，马蹄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回荡。
出城以后，路两边的田野还是荒的，被水泡过的土地干裂成一块一块的，像龟壳。远处有几个人影在地里忙活，是灾民在补种冬小麦。沈棠勒住马，看了一会儿。那些人弯着腰，把种子一粒一粒地按进土里，动作很慢，但很认真。
苏璟年骑马走到她旁边，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等明年春天，这些地就绿了。”沈棠没有接话，打马继续往前走。
走了大约五里地，前面出现了一群人。几十个，站在路边，手里举着东西——不是伞，是布。布上写着字，“沈青天”“徐州的恩人”“刘志远该死”。沈棠勒住马，看着那些人，没有说话。
为首的那个老人走上前来，朝沈棠深深鞠了一躬，没有说话，退回去，站回了人群里。沈棠看了他们几息，点了点头，打马走了。她走得很慢，从那些人身边经过的时候，风吹起她披风的角，拂过一个小孩的脸，小孩伸手抓了一下，没抓住。
走出很远以后，沈棠回头看了一下。那些人还站在路边，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了一个个小黑点，嵌在灰蒙蒙的天幕里，像几颗钉在那里的图钉。
苏璟年策马跟上来，跟她并肩而行。“你在扬州不收生祠，在徐州不收万民伞，你到底想要什么？”
沈棠看着前方的路，路很长，弯弯曲曲的，消失在天地相接的地方。“我想要这个朝廷，不要再出第二个周文彬，第二个刘志远。灾民的命，比贪官的银子值钱。”苏璟年沉默了很久，马蹄哒哒哒地响着，像两个人的心跳，一前一后，慢慢合在了一起。
风吹过来，带着荒地的泥土味和远处河水的腥味。沈棠把被风吹散的头发拢到耳后，指尖碰到耳朵，耳垂是凉的。她搓了搓耳垂，搓热了才放手。
官道两边的柳树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条在风里晃，像一根根干枯的手指。一片枯叶从树上飘下来，落在沈棠的马鞍上，黄褐色的，叶脉清晰。她拿起那片叶子，看了看，叶面有一个虫蛀的小洞，圆圆的，透过去能看见后面的路。她把叶子翻过来，叶背朝上，用手指抚平了叶面上的褶皱，叶子在她手心里碎成了几片，干透了的东西就是这么脆。她松开手，碎叶片从指缝间漏下去，落在尘土里，被马蹄踩碎了，听不见声音。
远处传来一声鸟叫，很短，像是在跟什么人打招呼。沈棠抬起头，一只鸟从头顶飞过，翅膀扑棱棱的，很快，看不清是什么鸟。她看着那只鸟消失在天边，收回目光，继续赶路。
身后的徐州城越来越小，城墙上那面旗子还在风里飘，红彤彤的，像一小团火。她看了那团火一眼，转过头，面朝前方。前方的路还很长，弯弯曲曲的，一眼望不到头。她夹了夹马肚子，马加快了脚步，小跑了起来。身后的禁军也跟着加快了速度，马蹄声轰隆隆的，像打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