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京的路上,沈棠骑在马上,脑子里反复转着那2%。血脉浓度还差两个点就能到六十,解锁“植灵血脉”。她不知道那个功能具体有什么用,但系统的提示说得清楚——“与自然万物沟通”。这个描述太宽泛了,宽泛到让她心里没底。
苏璟年骑马走在前面,忽然勒住缰绳,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她。“九皇子的密使刚才追上来的,加急。”沈棠接过来,拆开。信纸只有一页,九皇子的字写得很密,像是不舍得浪费纸上的任何一寸空白。
“沈姑娘,三州赈灾辛苦了。朝中安好,不必挂念。但有件事需告知——勋贵集团近日在朝中串联,以‘沈棠越权杀人’为由弹劾你,说你未报刑部就斩了周文彬和刘志远,违了朝廷法度。父皇将弹劾折子全部留中不发,暂时压下去了。但勋贵们的动作越来越频繁,不只是弹劾你,还在暗中联络各地藩镇。关陇侯李崇昨日在狱中‘暴病而亡’,死因可疑,但尸体已被其家人连夜火化,无法查验。我怀疑是灭口,但没有证据。父皇让你回来后暂不要公开露面,等风头过去再说。另,勋贵集团把持着全国粮仓,粮仓贪腐严重,父皇想动这块,但一直找不到突破口。你若有线索,务必谨慎行事。”
沈棠把信折好塞进袖子里,看着前方蜿蜒的官道。李崇死了,死在了狱里。不是斩首,不是流放,是“暴病而亡”。一个能调动勋贵集团的核心人物,死得这么轻描淡写,连验尸的机会都不给。她想起太后案中那些莫名其妙“畏罪自尽”的证人,想起薛公公、王明远、周彦——同样的手法,同样的灭口,同样的死无对证。勋贵集团不是在替李崇报仇,他们是在割席。李崇暴露了,就把他扔掉,干干净净地扔掉,不留任何把柄。
沈棠回京那天,京城下了雪。不大,细碎的雪粒打在脸上,凉飕飕的。她没有回刑部,直接进了宫。皇帝在御书房等她,桌上摊着一幅全国粮仓分布图,密密麻麻的红点标注着每一个粮仓的位置。
“回来了?”皇帝没有抬头,手指在地图上移动,像是在找什么东西。沈棠跪在御前,磕了个头。“臣沈棠,三州赈灾完毕,回京复命。”
皇帝抬起头,看着她。他的脸色比沈棠离京时好了一些,但眼底的青黑还在,像是很久没有睡好觉了。“三州的事,朕都知道了。周文彬、刘志远,杀得好。不杀,灾民的怨气消不了。”他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但勋贵们拿这个做文章,说你越权杀人。朕压下去了,但压得了一时,压不了一世。”
沈棠没有说话。皇帝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她,看着外面飘落的雪花。“勋贵集团不除,朝廷不安。他们手里有兵,有粮,有钱,有地。太后在的时候,他们依附太后;太后倒了,他们自己跳出来了。朕想动他们,但找不到突破口。”
沈棠抬起头,看着皇帝的后背。他的肩膀微微塌着,像一个扛了太久重物的人。“陛下,赈灾途中,臣注意到一件事——周文彬、刘志远贪墨的赈灾银,一部分汇往京城,收款人是李崇的管家。李崇虽然死了,但银子不会消失。勋贵集团控制着天下粮仓,粮食从百姓手里收上来,存在粮仓里,粮仓由勋贵把持。粮食的进出、损耗、霉变,全由他们说了算。朝廷拨下去的粮食,被他们倒卖、贪污、换成银子,银子进了他们的私库,百姓饿死没人管。”
皇帝转过身来,看着她。“所以你想从粮仓入手?”
“粮仓是勋贵集团的命脉。动了粮仓,就是动了他们的根基。”沈棠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稳得像钉子钉进木头里。
皇帝沉默了很久。雪花从窗外飘进来,落在地毯上,很快就化了,留下一小块深色的水渍。他的目光落在那块水渍上,看了几息,抬起头。“粮仓的事,朕交给你去查。但要小心,勋贵们不比太后好对付。太后至少还在明处,勋贵们都在暗处。”
沈棠磕了个头。“臣领旨。”
出了御书房,九皇子在廊下等着。他穿着一件银白色的狐裘,脸比沈棠离京时瘦了一圈,下巴更尖了,但眼神更亮了。“沈姑娘,一路辛苦。”沈棠行了个礼。“殿下,李崇的事,查了吗?”
九皇子的脸色沉了下来。“查了。狱卒说他是夜里突发心疾死的,第二天早上才发现。尸体已经被家人领走,当天就火化了。我去火化场看过,骨灰都凉了,什么也查不到。”沈棠的手指攥紧了袖口。心疾,暴病,畏罪自尽——每一个词都是死亡通知书。
“殿下,李崇在狱中,谁给他送过饭?谁当天值夜?”九皇子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递给她。“值夜的狱卒第二天就失踪了,找不到了。送饭的是牢头,牢头说是正常饭菜,不知道李崇为什么会死。”沈棠接过那张纸,看了看,叠好塞进袖子里。又是一个失踪的证人,又是一条断了的线。
她走出宫门的时候,雪下大了。鹅毛般的雪花从灰蒙蒙的天空飘下来,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很快就铺了白白的一层。苏璟年在宫门外等着,撑着一把油纸伞,见她出来,把伞举到她头顶。两个人在雪里走着,靴子踩在积雪上,咯吱咯吱地响。
“皇帝怎么说?”苏璟年问。
沈棠没有回答,从袖子里抽出九皇子的信,递给他。苏璟年看完,把信还给她。“粮仓的事,你打算怎么查?”
“先从京城附近的粮仓查起。勋贵集团再大,粮仓是实体的,跑不了。”沈棠顿了顿,“但需要一个人,一个懂粮仓运作的人。”
苏璟年想了想。“户部有个老郎中,姓周,管了二十年粮仓,去年被勋贵排挤退休了。他手里可能有账本。”沈棠转过头看着他。“你能找到他?”
“能。但得悄悄去,不能打草惊蛇。”沈棠点了点头。
雪越下越大,天地间白茫茫的一片,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地。沈棠走在雪里,靴子已经被雪水浸透了,脚趾冻得发麻。她没有加快脚步,一步一步地走着,每一步都在雪地里踩出一个深深的坑。
回到刑部的时候,李常在签押房里等着。桌上放着一摞文书,是皇帝嘉奖的诏书和赏赐的清单。沈棠看了一眼,没有翻开,直接走到桌前坐下,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空白的纸,提笔写了一个标题——《天下粮仓清查方案》。
李常凑过来看了看,眉头皱了起来。“沈大人,您要查粮仓?那可是勋贵们的地盘。”沈棠没有抬头,继续写。“粮仓是朝廷的粮仓,不是勋贵们的私库。他们占了这么多年,也该还了。”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墨迹未干的字在烛光里反着光。
苏璟年从外面走进来,把门关上,压低声音。“周老头找到了,住在城南的一条巷子里。他说他手里有账本,但不敢拿出来,怕被灭口。”
沈棠放下笔,把那张纸折好塞进袖子里。“明天我去见他。”
窗外的雪还在下,越积越厚,把整个京城裹成了一片白。廊下的灯笼被风吹得晃来晃去,光一明一暗的,在雪地上画出摇摆不定的影子。沈棠站在窗前,看着那片白茫茫的雪,雪光映在她脸上,把她的脸色照得发白。墙上挂着一幅舆图,是全国粮仓的分布图,红点密密麻麻的,像一片散落的血迹。她的手指在那个红点上停了一下,指尖能感觉到舆图纸张的粗糙纹理。她把手缩回来,转过身,走回桌前。桌上那盏油灯的灯芯烧短了一截,火苗憋了一下,跳了跳。她拿起铜签子拨了拨灯芯,火苗旺了一些,光更亮了,亮得能看清舆图上每一个红点边缘的墨迹,有些已经洇开了,模糊不清,像一团一团的淤血。她把铜签子放下,铜签子在桌上滚了半圈,碰到砚台,发出轻轻的一声“叮”。她看着那团火光,火苗在她的瞳孔里跳动,一下一下的,像是在倒计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