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宁的春天比京城来得早。沈棠从马车里掀开帘子,看见路两边的柳树已经抽了新芽,嫩绿色的,在风里软软地晃。城门口黑压压地站着一群人,打头的穿着知府官服,后面跟着十几个豪绅,都穿着最好的衣裳,恭恭敬敬地站着。但沈棠一眼就看出少了一个人。
江宁知府赵德厚迎上来,弯腰行礼,笑容堆了一脸。“沈大人,太子殿下,苏大人,下官恭候多时。粮仓的事都准备好了,随时可以查验。”沈棠没有下马,目光越过赵德厚的肩膀,扫过那群豪绅。“李承恩呢?关陇侯怎么没来?”
赵德厚的笑容僵了一瞬。“李侯爷今日身体不适,稍后就到。”
沈棠等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远处传来马蹄声。一匹高大的黑马从城里冲出来,马上的人穿着一身石青色锦袍,腰间系着白玉带钩,三十来岁,面白无须,眉眼间带着笑,但那笑容不达眼底。他在沈棠面前勒住马,马前蹄腾空,在原地转了个圈,尘土扬了沈棠一脸。
“沈大人,有失远迎。”李承恩翻身下马,拱了拱手,皮笑肉不笑,“本侯昨夜偶感风寒,起晚了,恕罪恕罪。”
沈棠看着他,没有说话。她从马上下来,走到李承恩面前,两个人面对面站着,相差不到一步。沈棠比他矮了半个头,但她的目光是平的,没有仰视,也没有俯视,就那么直直地看着他的眼睛。
“李侯爷身体不适,还来迎接,本官心领了。粮仓的事,本官自己查,不劳侯爷陪。”沈棠说完,转身往城里走。
李承恩脸上的笑容没有消失,但眼底多了一层东西,沈棠说不上来是什么。
江宁粮仓在城东,占地数百亩,仓房一排排地排列着,青砖灰瓦,气势恢宏。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天下第一仓”,金字在阳光下反着光。沈棠站在粮仓大门前,抬头看着那块匾,匾是新的,漆色很亮,但门上的封条也是新的,浆糊还没干透。
“封条什么时候贴的?”沈棠问。
赵德厚跟在旁边,声音有些紧。“回大人,粮仓重地,每月初一、十五例行更换封条。昨日正好是十五,所以换了新的。”
沈棠没有说什么,让人撕了封条,打开了仓门。
第一间仓房很大,长宽各十几丈,粮食堆得满满的,从地面一直堆到房梁。沈棠走进去,用手拍开一个麻袋,白花花的大米流出来,米粒饱满,没有霉变。又拍开几个袋子,都是好米。她站在粮堆前面,看了一会儿,从随行的禁军手里接过一根长钎——三尺来长,中空,专门用来探粮。
她把长钎插进粮堆,越插越深,插到粮堆的中心位置,拔出来。钎头带出来的不是白花花的大米,是发黑的、结块的霉粮,散发着一股刺鼻的酸臭味。沈棠把钎头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把霉粮倒在手心里,用手捻了捻。霉粮黏糊糊的,粘在手指上,像烂泥。
李承恩站在仓房门口,脸色微变。“底层受潮,难免。这么大的粮仓,出点霉变正常。”
沈棠没有看他,拿着长钎走到另一个粮堆前,插下去,拔出来,又是霉粮。一连查了十几个粮堆,每一个都是同样的结果——表面一层是好粮,底下全是霉变的陈粮,有些已经结成了硬块,长出了绿色的霉斑。
苏璟年站在她旁边,手里的本子已经记了满满一页。他合上本子,压低声音:“照这个比例,霉变的粮食至少占四成。”沈棠点了点头,走出仓房,站在院子里。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脸色很平静,但手指在微微发抖。
“赵知府,江宁粮仓账面上的存粮是多少?”沈棠问。赵德厚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回大人,账面存粮两百八十万石。”
“实际存粮呢?”
赵德厚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
沈棠转过身,看着李承恩。李承恩靠在廊柱上,双手抱胸,脸上的笑容还在,但眼神已经变了,变冷了,像冬天结了冰的河。
“李侯爷,江宁粮仓是关陇侯的封地,你是这里的实际管事人。粮仓里四成粮食霉变,这还不算那些被倒卖的亏空。你说,这事该怎么算?”
李承恩直起身,拍了拍袍子上并不存在的灰,走到沈棠面前。“沈大人,粮仓的事,本侯也不是太清楚。我们李家虽然封地在江宁,但粮仓是朝廷的,由知府衙门管。要查,你先查赵知府。”赵德厚的脸白了,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看了看李承恩的脸色,又把嘴闭上了。
沈棠看着李承恩,又看了看赵德厚。这两个人的戏演得不错,但沈棠在刑部审了那么多案子,什么人说的是真话,什么人说的是假话,她一眼就能看出来。李承恩在推卸责任,赵德厚在替他背锅。
“账册呢?”沈棠问。
赵德厚的汗更多了,官服的领口湿了一大片。“账房先生回乡奔丧了,账册锁在库房里,钥匙被他带走了。下官已经派人去追了,三五日就能回来。”
沈棠冷笑了一声。“三五日?好,本官等三五日。”她转过身,对九皇子说,“殿下,麻烦你带兵守住粮仓,任何人不得进出。所有粮囤贴上封条,等账册到了再盘点。”
九皇子点头,转身去布置了。
沈棠走出粮仓大门,站在台阶上。阳光照在她脸上,暖洋洋的,但她的心是凉的。江宁粮仓的问题比她预想的更严重,不仅是霉变亏空,还有人在故意拖延时间。账房先生回乡奔丧,钥匙被带走——这种借口她听过无数次,每一次都是有人在转移证据、销毁账目。
苏璟年从后面跟上来,低声说:“赵德厚在撒谎。我让人查了,江宁根本没有账房先生回乡的事。那个账房先生三天前还在城里出现过。”沈棠点了点头。“李承恩在拖时间。他以为拖几天我们就会走,他打错了算盘。”
两个人走出粮仓的院子,外面围了一圈百姓,探头探脑地看着。沈棠从他们中间走过去,有人小声说“沈青天”,有人往她手里塞了一把野菜,她没来得及拒绝,怀里的野菜已经抱不下了。她把野菜递给身边的禁军,让人送到医棚去。
李承恩从后面骑马跟上来,勒住缰绳,跟沈棠并排。“沈大人,粮仓的事,本侯劝你别查太深。江宁这地方,水深,淹死过不少人。”
沈棠转过头看着他。“本官在青州淹过,在京城淹过,在扬州、徐州都淹过。阎王爷不收,本官也没办法。”
李承恩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他的嘴角往下撇了撇,眼底的那层东西变成了实质——是恨意。他打马走了,马蹄扬起的尘土扑了沈棠一脸。沈棠没有躲,站在那里,等尘土落尽了,才迈步往前走。
苏璟年走在她旁边,两个人沉默了很久。风吹过来,带着粮仓那边飘来的霉味,酸腐酸腐的,呛得人不敢大口喘气。沈棠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帕子,捂住口鼻,走过了那条街。她把帕子收起来,帕子上沾了一层灰,灰白色的,拍不掉。
远处传来一声钟响,是江宁城里的寺庙在敲晚钟。沈棠停下脚步,侧耳听了一会儿。钟声沉闷悠长,在灰蒙蒙的天幕下荡来荡去,像水波一样一圈一圈地散开。她转过身,看了看粮仓的方向,夕阳把粮仓的屋顶烧成了一片暗红色的剪影,像一座座沉默的坟。
她继续往前走,靴子踩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石板上有一道裂缝,裂缝里长出了青苔,绿莹莹的,踩上去有点滑。她的脚在青苔上滑了一下,往前踉跄了一步,伸手扶住了路边的一棵槐树。树皮粗糙,硌着她的手心。她把手缩回来,掌心里留下了几道红印子,火辣辣地疼。她用拇指按了按那些红印,疼了一下,红印没有散去,反而更红了。
苏璟年站在她身后,没有伸手扶她,但也没有离远。他的影子落在她脚边,跟她的影子叠在一起,像一个人。她低下头,看着那两团交叠的影子,没有说话,把手在衣摆上蹭了蹭,继续往前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