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庄后院的枯井在竹林深处,井口被一块石板盖着,石板上长满了青苔。苏璟年掀开石板的时候,一股恶臭从井底涌上来,苍蝇嗡嗡地飞出,黑压压的一团。沈棠走到井边低头往下看,井底有水,水面上漂着一个人,脸朝下,泡得发胀,衣服灰白色的,头发散在水里,像一团水草。
“是赵德茂。”苏璟年举起火把往井底照了照。沈棠让人把尸体打捞上来。赵德茂的身体已经泡得变了形,皮肤发白发皱,手指像泡发的海参。但脖子上的痕迹很明显——一道深深的勒痕,从喉结下方绕过颈部两侧,延伸到耳后。沈棠掰开死者的嘴,口腔内有泥沙,但不多,不是淹死的。她用手指按压颈部,舌骨的位置有异常的骨擦感。
“颈骨骨折,舌骨断裂。”沈棠站起来,看着苏璟年,“跟钱牧之、周彦、薛公公、王明远那些人,同一个死法。”苏璟年的脸色沉了下去。
沈棠把系统调出来,百草录对准赵德茂的口腔。分析结果弹出来——乙醚残留,浓度0.3%,跟之前那些灭口案完全吻合。她把结果记在心里,没有说话,拿起赵德茂湿透的衣领,闭上了眼。
生命回溯的画面涌进来。黑夜,别庄后院,赵德茂跪在井边,双手被绑在身后,嘴里塞着布。周管家站在他面前,手里拿着一根绳子,绳子已经勒进了赵德茂的脖子。赵德茂的脸涨成了紫红色,眼睛凸出来,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周管家把绳子一收,赵德茂的身体软了下去。周管家蹲下来,探了探鼻息,然后解开他手上的绳子,把人推进了井里。扑通一声水花溅起来,周管家站在井边听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画面中周管家的脸清清楚楚,嘴角还有一颗痣。
沈棠睁开眼,把衣领放下。“周管家杀的。勒死以后推下井,伪装成失足落水。”苏璟年转身就走。带着禁军包围了李承恩的侯府。周管家没有跑,他坐在侯府后院的凉亭里,面前摆着一壶茶,像是在等人。苏璟年的人冲进去的时候,他端着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站起来,伸出手。“我招。是李侯爷让我杀的。”
沈棠赶到侯府的时候,周管家已经被押在前厅。他跪在地上,双手被绑在身后,脸上没有表情,像一块木头。沈棠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李承恩让你杀赵德茂,为什么?”
“赵德茂知道得太多了。粮仓的账,他经手了十年,每一笔假账都是他做的。李侯爷怕他被你们抓住,让小的送他上路。”周管家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篇文章。
“李承恩给了你什么好处?”
“银子,五千两。还答应小的儿子去边军当个校尉。”沈棠站起来,让人把周管家押下去。李承恩从后堂走出来,穿着一身家常的道袍,手里拿着一串佛珠,脸上带着笑,但那笑容比前几天更冷了。
“沈大人,大半夜的带兵闯本侯的府邸,这是要抄家?”沈棠走到他面前,把那本烧剩半本的账册和周管家的供词一起举到他面前。“李侯爷,你的管家已经招了。赵德茂是你指使杀的,粮仓的假账是你授意的。这些东西够不够请你去刑部喝杯茶?”
李承恩看了一眼供词,笑容没有收,但佛珠转得快了些。“沈大人,一个管家的供词,能证明什么?本侯可以说他是诬陷,也可以说他是被人收买。你拿不到本侯亲手写的字据,拿不到本侯亲口说的话,靠一个下人就想扳倒本侯?”
苏璟年上前一步,手按在刀柄上。“李承恩,你——”
沈棠拦住苏璟年,看着李承恩的眼睛。“李侯爷,你说得对。一个管家的供词不够,但赵德茂的尸体够不够?他身上有乙醚残留,有勒痕,是他杀不是意外。周管家手里有勒死他的绳子,绳子上有你的指纹——不,有你们李府下人才会用的麻绳,这种绳子是你们侯府特制的,市面上买不到。”李承恩的佛珠停了。
沈棠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本官以粮仓巡查使的身份,有权拘押涉案人员。李侯爷,请你跟本官走一趟。”李承恩站在原地,没有动。他身后的廊下出现了几个家丁,手按在刀柄上,虎视眈眈。沈棠身后的禁军也拔出了刀,双方对峙着。
江宁知府赵德厚从外面跑进来,满头大汗。“沈大人,李侯爷是朝廷命官,您不能随便抓人。要抓,也得等朝廷的旨意。”沈棠看着赵德厚,又看了看李承恩,把刀收回鞘里。“好。本官等朝廷的旨意。”
她转过身,带着禁军走出了侯府。
回到驿馆,沈棠连夜写奏章。她把江宁粮仓的清查结果、账册还原的内容、赵德茂被杀案、周管家的供词,一条一条地写清楚。奏章写了十几页,手酸了,换了好几次笔。写到最后一行的时候,她把笔放下,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封好。
九皇子接过奏章,用密信渠道送了出去。“京城最快三天能有回信。这三天,李承恩会不会跑?”
沈棠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他不会跑。跑了就是畏罪,不跑他还有机会翻盘。他赌的是朝廷动不了他。”
苏璟年从外面走进来,把一份邸报放在桌上。“江宁知府赵德厚今天上了一道折子,说你在江宁‘骚扰侯府、扰乱地方’,请求朝廷将你调回。”沈棠看了一眼邸报,冷笑了一声。“赵德厚是李承恩的妹夫,他不替李承恩说话才怪。”
窗外的天快亮了。沈棠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晨风灌进来,带着一股子潮湿的泥土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从侯府方向飘来的,还是从别庄枯井里飘来的,分不清。她站在窗前,看着东边的天际线。天边有一抹鱼肚白,白得像死人脸上的布。
苏璟年走到她身后,没有说话,把一件披风披在她肩上。披风还带着他的体温,暖洋洋的。沈棠没有回头,把披风拢了拢,手指碰到领口的毛边,毛茸茸的,有点扎手。
远处传来一声鸡叫,尖利刺耳,在空旷的晨空中回荡。沈棠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系统界面在她眼前浮着,天机点已经攒到一千多了,血脉浓度还是58%。她需要再提升两个点才能解锁植灵血脉,但提升的唯一途径是大量救治病患——或者破获重大案件。粮仓案够大,但还没有结案。
她睁开眼,走回桌前,拿起那份邸报又看了一遍。赵德厚的名字在她视线里变得模糊,不是看不清,是眼睛花了。她揉了揉眼角,手指上还沾着墨汁,揉得眼皮上黑了一道。她在袖子上蹭了蹭眼皮,墨渍晕开了,红红的,像哭过。
苏璟年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帕子递给她。沈棠接过来,擦了擦眼角,帕子上沾了墨,黑了一小片。她把帕子叠好,没有还给他,塞进了自己袖子里。苏璟年没有说话,转身走了出去。
沈棠坐在桌前,把那份奏章的底稿又看了一遍。每一个字她都认得,但连在一起,她觉得少了点什么。她拿起笔,在底稿的末尾加了一行字:“粮仓之弊,不在粮,在人。不除李承恩,不除勋贵,天下粮仓永无宁日。”她放下笔,把底稿折好,塞进抽屉里。
窗外的天彻底亮了,阳光照进来,照在桌上那本残破的账册上。账册的边角焦黑,纸页卷曲,像一朵枯萎的花。沈棠伸手摸了摸那本账册,指尖触到焦黑的边缘,灰蹭在她手指上,黑黑的,像煤。她把手指在桌上蹭了蹭,灰蹭掉了,留下一道灰色的印子,像一条细细的蛇。她看着那道灰印子,用手指抹了抹,印子变淡了,但没有消失,像一道淡淡的伤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