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更的梆子声刚过,沈棠还没睡着。她躺在床上,脑子里还在转那些账册上的数字,翻来覆去地睡不着。系统界面在她眼前浮着,天机点1020,血脉浓度58%,就差两个点了,可她不知道这两个点什么时候才能涨上去。
忽然,系统的红色预警框弹了出来。“检测到快速接近的生命能量,数量三,距离十丈,方向正东。”沈棠猛地睁开眼,一个翻身从床上滚到地上,赤脚踩在冰凉的石板上。她弯着腰摸到床边,从枕头底下抽出尚方宝剑,握在手心里。剑柄冰凉,硌着她的掌心。
外头已经传来了刀剑碰撞的声音。苏璟年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又低又急:“沈棠,别出来!”沈棠没有听他的。她走到门后,侧耳听了一瞬。外头有三个人的心跳声,一个在门口跟苏璟年缠斗,两个绕到了窗户下面。她退后两步,一脚踹开窗户,从窗口翻了出去。
两个黑衣人正蹲在窗根底下,听见动静同时抬头。沈棠的剑已经到了,一剑刺穿了最近的那个人的肩膀。那人闷哼一声,刀掉了,捂着肩膀往后倒。另一个举刀劈来,沈棠侧身避开,剑尖从那人手腕上划过,刀飞了出去,血溅了一墙。苏璟年在门口已经杀了一个,左臂上中了一刀,血顺着手往下滴,但他的右手还握着剑,剑尖抵着最后一个黑衣人的咽喉。那人跪在地上,双手举过头顶,浑身发抖。
屋顶上传来瓦片碎裂的声音。沈棠抬头,一个黑衣人蹲在屋檐上,手里举着弓,箭尖正对着苏璟年的后心。她来不及喊,一把推开苏璟年,箭从她耳边飞过去,钉在身后的柱子上,箭羽还在颤。沈棠从地上捡起一把刀,朝屋顶掷了过去。刀没有射中黑衣人,但把他逼得往后一仰,从屋顶上滚了下去。九皇子的亲卫从隔壁院子冲出来,乱箭射去,那个黑衣人还没落地就被射成了刺猬。
沈棠转过身,看着苏璟年。他的左臂袖子被血浸透了,暗红色的一大片,从肩膀一直蔓延到手肘。他的脸色发白,嘴唇发紫,但眼神还是稳的。沈棠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把他按在廊柱上,撕开他的袖子。伤口很深,皮肉翻开,露出底下白森森的骨头,血在往外涌,止不住。
“别动。”沈棠把手按在他的伤口上,启动了回春术。热流从掌心涌出来,灌进苏璟年的伤口里。他闷哼了一声,身体僵了一瞬,然后慢慢松弛下来。血止住了,伤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新的肉芽从伤口边缘长出来,把撕裂的皮肤一点点地拉拢。苏璟年低头看着自己的伤口,眼睛里的光从痛苦变成了惊讶,从惊讶变成了敬畏。
“你的医术……竟如此神奇。”他的声音有些发虚,但语气是认真的。沈棠没有回答,继续输送回春术,直到最后一丝裂缝也合拢了,才松开手。苏璟年的手臂上只剩一道淡粉色的疤痕,像是愈合了很久的旧伤。
“谢谢。”苏璟年说。
沈棠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走到那个被俘的黑衣人面前。那人跪在地上,肩膀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脸色煞白,浑身发抖。沈棠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
“谁派你来的?”
黑衣人的嘴唇哆嗦着,眼珠子乱转。“是……是周管家……周管家给了我们五百两银子……让我们来杀沈大人……”沈棠站起来,让人把黑衣人押下去。
天亮了,李承恩来了。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锦袍,手里拿着佛珠,脸上的笑容比前几天更温和,温和得像一个来看望生病朋友的好心人。
“沈大人,听说昨夜驿馆遭了刺客,本侯特来探望。您没事吧?”沈棠站在驿馆门口,看着他那张笑脸。“李侯爷,刺客供出是周管家指使的。周管家是你的管家,你不该给个交代吗?”
李承恩的笑容没有收,佛珠在手指间转了一圈。“周管家昨夜已经逃了,不知去向。本侯也在找他。至于刺客的供词,沈大人,一个刺客说的话,能信吗?说不定是有人故意栽赃本侯。”他朝沈棠拱了拱手,“沈大人好好养伤,本侯告辞了。”转身走了,袍角在晨风里飘了一下,带着一股子檀香味。
苏璟年走到沈棠身边,左臂已经活动自如,只是脸色还有些白。“他以为杀了你就能保住粮仓的秘密。”沈棠摇了摇头。“他不是以为杀了我能保住秘密,他是要逼我走。杀了我最好,杀不了我也会让我知道江宁不是我能待的地方。他赌我会怕。”苏璟年看着她。“你怕不怕?”
沈棠没有回答。她转过身,走回了驿馆。桌上那本残破的账册还摊着,墨迹未干的字在晨光里反着光。她坐下来,拿起笔,继续抄写系统还原出来的账目。一笔一笔的,清清楚楚。她的手很稳,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像是有人在跟她说话,说得很慢,但很坚定。
苏璟年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落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裹在一片金黄里。她的头发有些乱,有几缕散在脸侧,在光里显得茸茸的。他的手不自觉地抬了一下,又放了下去。
九皇子从外面走进来,脸色不太好。“京城回信了。父皇说,粮仓案要查,但不宜操之过急。李承恩在朝中有人替他说话,没有铁证,不能拿人。”沈棠放下笔。“铁证就在账册里。账册虽然烧了半本,但系统还原的内容足够完整。我再抄两天,抄完了呈给陛下。”
九皇子点了点头,走到她旁边,看了看她抄写的账目。“这些数字,够李承恩死十次了。”沈棠没有说话,继续抄。窗外的日头从东边移到西边,影子从长变短再从短变长。沈棠抄了整整一天,手酸了换手,换了好几次笔,砚台里的墨干了又添,添了又干。
天黑的时候,她把最后一页抄完,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桌上那本新册子厚厚的,像一块砖头。她伸手摸了摸封面,纸张微凉,边缘整齐。她把册子合上,锁进铁匣子里,钥匙挂在腰上。
苏璟年端着一碗面进来,面还是热的,冒着白气。他把面放在桌上,坐在她对面。“吃吧。你今天一天没吃东西。”沈棠拿起筷子,扒了两口,面很烫,烫得她嘶了一声,舌头发麻。她没有停,继续吃,一碗面很快就见了底。她把碗放下,用袖子擦了擦嘴,袖口上沾了一小片葱花,绿莹莹的。她把葱花拈起来,放进嘴里嚼了嚼,涩涩的,有点苦。
苏璟年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算不上笑,但比笑更暖。沈棠没有看他,低下头,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空白的纸,提笔写了一个标题——《江宁粮仓案调查报告》。她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在石头上刻。刻到一半的时候,她的手指抽了一下筋,笔尖在纸上戳了一个小洞。她把笔放下,活动了活动手指,指节嘎巴响了两声。她揉了揉手指,重新拿起笔,继续写。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月光照在院子里,白惨惨的,像铺了一层霜。廊下的灯笼被风吹得晃来晃去,光一明一暗的,在地上画出摇摆不定的影子。沈棠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笔,站起来,走到窗前。她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吹得她打了个哆嗦。院子里的槐树上落了一只猫头鹰,蹲在枝头,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绿宝石。她盯着那只猫头鹰看了几息,猫头鹰歪了歪头,扑棱着翅膀飞走了,落下一根羽毛,飘飘悠悠地掉在窗台上。她拿起那根羽毛,对着月光看了看,羽轴是灰白色的,羽片在月光下泛着银光。她把羽毛放在桌上,羽毛被风吹了一下,在桌上轻轻滑了一段,停在砚台旁边,不再动了。
苏璟年站起来,走到她身边,两个人并肩站在窗前。谁都没有说话,月光照在两个人身上,把影子投在身后的墙上,一高一矮,挨得很近。远处传来一声猫叫,拖得老长,在夜空中打着旋儿,像婴儿的哭声。沈棠把窗户关上,猫叫声被隔在了外面,闷闷的,像隔了一层布,但还是能听见,一声接一声的,叫得人心里发紧。
她转过身,走回桌前,把那本厚厚的调查报告塞进铁匣子里,锁好。金属的撞击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脆,像一声钟响,在屋里来回荡了好几圈才散去。她把钥匙挂在腰上,跟那枚玉佩并排贴着。玉佩碰了一下钥匙,发出轻轻的叮当声,很轻,像是有人在远处敲了一下杯子。她站在桌前,低着头,看着腰间那两样东西,玉佩青白,钥匙铜黄,两样颜色叠在一起,像一朵开了一半的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