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沈棠就带着人出了驿馆。苏璟年跟在后面,九皇子骑着马走在队伍中间,五百禁军将侯府围了个水泄不通。李承恩站在府门楼上,穿着一身玄色锦袍,手里没有拿佛珠,脸上的笑容也没了。他低头看着沈棠,目光冷得像冬天的河水。
“沈大人,无旨意不得搜查侯府,这是朝廷的规矩。你一个四品侍郎,带兵围本侯的府邸,是想造反吗?”沈棠从怀里掏出粮仓巡查使的印信,举过头顶。“粮仓案涉及命案,赵德茂被杀、账册被烧、周管家潜逃,所有线索都指向侯府。本官奉旨清查粮仓,有权搜查涉案场所。李侯爷,请你开门。”
李承恩站在门楼上,没有动。他身后站着一排门客,个个带刀,面目狰狞。侯府的围墙上面也站满了人,弓箭手搭箭上弦,箭尖对准了下面的禁军。两边对峙着,空气紧张得像一根绷紧了的弦。
九皇子从马上下来,从怀里掏出一面令牌,铜的,刻着盘龙,正面一个“监国”二字。他举着令牌走到府门前,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木头里。“太子监国令牌在此。江宁驻军校尉何在?”一个三十来岁的校尉从禁军后面跑出来,单膝跪下。“末将在!”“带兵助阵,协助沈大人搜查侯府。谁敢阻拦,以抗旨论处。”校尉站起来,拔刀一挥,身后的军士涌上前去。
李承恩的脸色终于变了。他咬着牙,从门楼上走下来,亲自打开了府门。沈棠走进去,从李承恩身边经过的时候停了一下,侧过头看着他。“李侯爷,本官只查粮仓,不查别的。你若清白,本官自会还你清白。”李承恩没有说话,站在原地,双手垂在身侧,攥成了拳头。
沈棠直奔李承恩的书房。书房在侯府最深处,三间打通的大屋子,紫檀木书架靠墙立着,上面摆满了书和卷轴。书案上摊着一幅字,墨迹未干,写的是一句诗,沈棠没有细看。苏璟年带人翻找书架和抽屉,九皇子检查墙壁和地板。沈棠站在书案前面,目光扫过墙上的字画,在一幅山水画前停了下来。
画的是江宁的江景,江面上有几艘船,船帆鼓满了风。画轴是紫檀木的,比普通的画轴粗了一圈。沈棠把画取下来,摸了摸画轴的顶端,是实心的。她换了另一端摸,空心的。她把手指伸进画轴顶端的孔洞里,摸到了一卷纸。
抽出来,是一本账册,牛皮封面,边角磨损,但保存得很好。沈棠翻开第一页,嘉靖二十五年正月,江宁粮仓入库粮食八十万石,实收三十万石,虚报五十万石。每一笔都有经手人签字和印章。李承恩的私印盖在每一页的末尾,朱红色的印泥,十几年没变过。账册从嘉靖二十一年记到嘉靖二十六年,整整五年,每年虚报粮食少则五六十万石,多则上百万石。沈棠在心里算了一下,五年下来虚报粮食超过四百万石,按市价折算白银超过八百万两。
她把账册合上,转身走出书房。李承恩站在院子里,被两个禁军看着。他看见沈棠手里的账册,脸色从白变灰,从灰变青。沈棠走到他面前,举起账册。“李承恩,你还有什么话说?”
李承恩看着那本账册,嘴唇哆嗦了几下,忽然笑了。笑声不大,在空荡荡的院子里来回荡,像什么东西碎了。“沈大人好本事。本侯认栽。”他没有挣扎,把手伸出来让禁军绑上。沈棠没有用绳子,只是让禁军押着他往外走。李承恩走在前面,步子很稳,腰杆挺得笔直,不像一个被押的囚犯,倒像是去赴宴。
他被关进了江宁府大牢。沈棠亲自守在牢门口,搬了把椅子坐在那里,尚方宝剑横在膝盖上。苏璟年端了饭来,她吃了几口,眼睛一直盯着牢房里。李承恩坐在草铺上,背靠着墙,闭着眼睛,像睡着了。
沈棠站起来,走到牢门前,看着李承恩。“李承恩,你贪了那么多银子,花得完吗?”李承恩睁开眼,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算不上笑,但比笑更让人觉得不舒服。“沈大人,你查得了一个李承恩,查不了所有勋贵。这天下,不是皇帝的天下,是勋贵的天下。你扳倒一个我,还有十个我。你杀得完吗?”沈棠没有回答,转身走回了椅子。
苏璟年站在她旁边,低声说:“他在激你。”沈棠点了点头,她知道。李承恩不怕死,怕的是死得没有价值。他要在死之前告诉她,她做的一切都是徒劳。
天黑了,牢房里点上了油灯。沈棠坐在牢门口,影子被灯光拉得很长,投在对面的墙上,像一个沉默的守夜人。她把那本账册从怀里掏出来,借着灯光又看了一遍。每一个数字都是一条人命,每一笔交易都是一场灾难。八百万两白银,够买一千六百万石粮食,够救上百万灾民。这些银子现在在哪里?在勋贵集团的地窖里,在海外商号的账上,在某个人永远花不完的私库里。
她把账册收好,站起来,在牢门前走了几步。靴子踩在石板上,笃笃笃的,声音在空荡荡的走廊里来回荡,像心跳。她停下来,靠着墙,闭上眼。系统界面在她眼前浮着,天机点1020,血脉浓度58%。差两个点。她知道那两个点在哪里——在结案的那一刻。粮仓案结了,血脉浓度就会上去,植灵血脉就会解锁。她睁开眼,看着牢房里的李承恩。李承恩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一动不动。
苏璟年从外面走进来,手里提着一盏灯笼。“九皇子让你回去休息,他来看守。”沈棠摇了摇头。“不用,我守着。李承恩不能出事,他死了,粮仓案就成了无头案。”苏璟年没有说话,把灯笼挂在牢门上方,站在沈棠旁边。
两个人在牢门口站了整整一夜。天快亮的时候,沈棠靠着墙打了一个盹,梦见自己站在一片麦田里,麦子金黄金黄的,风吹过来,麦浪一层一层地翻。她伸手去摸麦穗,麦穗在她手心里碎成了粉末,粉末被风吹走了,她手里什么也没剩下。她睁开眼,天已经亮了。苏璟年还站在旁边,手里端着一碗粥,粥已经凉了。
沈棠接过粥碗,喝了一口,凉粥苦得她皱了皱眉。她把碗还给苏璟年,站起来,走到牢门前。李承恩已经醒了,坐在草铺上,手里拿着一根草在编什么。他编得很认真,头都不抬。
“李承恩,今天你的案子会送到京城。皇帝下旨以后,你会被押回刑部受审。”李承恩抬起头,把那根编好的草环套在自己手腕上,笑了笑。“沈大人,到了刑部,本侯还是侯爵。不是你想杀就能杀的。”沈棠看着那个草环,草环编得很精致,像一只镯子。她转过身,走出了大牢。身后的牢门在她离开后关上了,铁锁扣合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
沈棠站在大牢外面的院子里,阳光照在她脸上,暖洋洋的。她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泥土味,有铁锈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从牢房里飘出来的,还是从她自己的身上带出来的,分不清。她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枚免死金牌。金牌凉凉的,贴着胸口,像一小块冰。她把金牌掏出来,对着阳光看了看,背面那条龙的红宝石眼睛在日光下闪着暗红色的光,像一滴凝固的血。
她把金牌塞回去,转过身,走回了驿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