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京的第二天,沈棠还没有来得及去刑部点卯,皇帝的密使就来了。不是太监,是一个面生的侍卫,穿着便装,在刑部门口等着,见了沈棠只说了四个字:“陛下召见。”沈棠跟着他进了宫,走的不是平时的路线,是西华门进去的一条窄巷子,两边是高高的宫墙,头顶只有一线天。御书房的门关着,门口的侍卫退到了十步之外,连廊下洒扫的太监都不见了。
皇帝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没有摊奏折,没有舆图,只有一杯茶,茶已经凉了,茶面上结了一层膜。他抬起头看见沈棠,没有说话,指了指面前的锦垫。沈棠跪下来,等着。
“朕想了很久,”皇帝开口了,声音比平时轻,像是在跟自己说话,“朕决定做那个验证。九皇子与朕,到底有没有血缘关系。朕要知道,确切的,不容置疑的。”沈棠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小的布包,打开,里面是两根银针和一小块白绢。采血针她早就准备好了,从在御书房第一次听说这件事的时候就准备好了。
“陛下,需要取您和殿下的指尖血。”皇帝伸出手,掌心朝上,手指微微有些抖。沈棠用银针在他食指上轻轻刺了一下,血珠渗出来,滴在白绢上,三滴。她用另一块白绢按住伤口,皇帝缩回手,自己按着。九皇子被叫进来的时候,脸上没有表情。他跪在皇帝旁边,伸出手,沈棠同样在他食指上刺了一下,取了血。九皇子看着自己手指上那个小小的血珠,嘴角动了一下。
“沈姑娘,这血是做什么用的?”沈棠看了皇帝一眼,皇帝微微点头。“殿下,臣需要验证一种血脉关系。结果出来以后,陛下会告诉您。”九皇子没有再问,把手指按进嘴里吮了吮,站起来,退出了御书房。
沈棠把那两块沾了血的白绢包好,揣进怀里。皇帝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多久能出结果?”
“明日。”
“好。朕等你。”
沈棠磕了个头,退出了御书房。九皇子还站在廊下,背靠着柱子,双手抄在袖子里。他抬头看着天,天很蓝,蓝得不像深秋该有的颜色。沈棠从他身边走过,他没有转头,只说了一句:“沈姑娘,不管结果如何,我都是父皇的儿子。”沈棠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停。
回到刑部,沈棠把自己关进了签押房,锁了门。她从怀里掏出那两块白绢,铺在桌上。三滴血是皇帝的,三滴血是九皇子的。血已经干了,在白绢上洇成暗红色的小圆点,像两朵凋谢了的花。她把系统调出来,百草录切换到高级检测功能。
这个功能她只用过一次,鉴别皇帝和九皇子的那次。她把两滴血分别放入系统的虚拟分析槽中,系统开始比对。进度条走得很慢,一格一格地跳,像蜗牛爬。沈棠盯着那个进度条,手指在桌上一下一下地敲。屋里很安静,墙上挂着的那幅字被风吹得微微晃动,纸张摩擦墙壁,沙沙的,像蚕吃桑叶。
进度条走完了。结果弹出来的那一刻,沈棠的手指停住了。“样本一与样本二:无直接血缘关系。样本二基因标记与上古前朝皇室基因库匹配,相似度百分之九十三。”沈棠把这一行字看了三遍,把系统界面关掉,闭上眼。
前朝皇室。大梁之前是前朝,前朝亡了快一百年了。九皇子是前朝皇室的后裔,不是皇帝的亲生儿子,也不是先帝的亲生骨肉。他的血脉从前朝一直延续到现在,沈棠的医神血脉也从上古一直延续到现在。两股血脉,隔着千年的时光,在这个小小的签押房里交汇。
沈棠睁开眼,把结果抄在一张纸上,折好,塞进袖子里。她把那两块沾血的白绢收进铁匣子里,锁好。
第二天,沈棠再去御书房的时候,皇帝的脸色比昨天更沉。他接过那张纸,看了很久,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像是在读一封很远很远的地方寄来的信。看完,他把纸折了两折,放进抽屉里。
沈棠跪在下面,低着头,盯着金砖上自己模糊的倒影。皇帝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风把窗户吹得开了一条缝,冷风灌进来,烛火晃了一下,两个人的影子在墙上跟着晃了一下。
“朕早猜到是这个结果,”皇帝终于开口了,声音有些发涩,“但确认了,还是心痛。朕养了他十几年,看着他长大,教他读书、写字、骑马、射箭。他不是朕的儿子,但朕一直把他当儿子。”沈棠没有说话。
皇帝站起来,在御书房里走了两步,停在那幅舆图前面。舆图上画的是大梁的疆域,山川河流,城池关隘,一笔一笔,清清楚楚。“朕决定,无论血缘,只论贤能。九皇子就是太子,将来就是皇帝。谁反对,就是反对朕。”
沈棠抬起头,看着皇帝的后背。他的肩膀还是微微塌着,但脊梁是直的。
“陛下,勋贵集团手里有密诏副本,迟早会公开。到时候,他们拿太子的身世做文章,您打算怎么办?”
皇帝转过身来,看着沈棠,目光很沉。“所以朕要在他们公开之前,先发制人。朕要你尽快查清粮仓案,把勋贵集团的罪行公之于众。等他们身败名裂,再说太子的身世,就没有人信了。”
沈棠磕了个头。“臣遵旨。”
她退出御书房的时候,九皇子没有在廊下等着。廊道空荡荡的,只有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她衣摆往后飘。她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宫门的方向走。走到西华门的时候,她忽然停住了。九皇子站在门洞里,背对着她,面朝着宫墙。他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阳光从门洞外面照进来,把他整个人笼在一片金黄里,脸上的表情看不清。
“沈姑娘,结果出来了?”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没有风的湖面。沈棠点了点头。“殿下,结果在陛下那里。您去问他。”
九皇子看着她,看了几息,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算不上笑,但比笑更让人心里发紧。他没有再问,转过身,走出了西华门。沈棠站在门洞里,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融进了宫门外那片白晃晃的光里。
她走出宫门的时候,苏璟年在外面等着。他靠在宫墙根下,手里提着一盏灯笼——大白天的提灯笼,是他查案时的习惯。他看见沈棠出来,站直了身子。
“皇帝跟你说了什么?”
沈棠没有回答,从他的手里接过那盏灯笼,举起来看了看。灯笼纸是白色的,上面写着“明察秋毫”四个字,墨迹有些褪色了。她把灯笼还给他,从他身边走过去。苏璟年跟在后面,两个人在长安街上走着,一前一后。
街上的行人很多,马车、驴车、挑担的、推车的,熙熙攘攘。沈棠从人群中穿过去,没有看任何人。走到刑部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从袖子里掏出钥匙开锁。锁生了锈,捅了半天才打开。她推门进去,苏璟年跟在后面,门在他们身后关上了。
沈棠走进签押房,把那本从江宁带回来的账册从铁匣子里取出来,摊在桌上。她翻开第一页,拿起笔,继续往下抄。苏璟年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没有说话。
窗外的日头从东边移到西边,影子从长变短再从短变长。沈棠抄了一下午,手酸了换手,换了好几次笔,砚台里的墨干了又添,添了又干。她把最后一页抄完,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桌上那本厚厚的调查报告又厚了一些,像一块砖头。
苏璟年端着一碗面进来,面已经坨了,黏在一起。他把面放在桌上,坐在她对面。“吃吧。你今天一天没吃东西。”沈棠拿起筷子,扒了两口,面已经凉了,硬邦邦的,嚼得她腮帮子疼。她没有停,继续吃,一碗面很快就见了底。她把碗放下,用袖子擦了擦嘴。
苏璟年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说。
沈棠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外头的天已经黑了,月亮挂在树梢上,又圆又亮。她看着那轮月亮,月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脸色照得发白。远处传来一声笛子声,不知道是谁家的小孩在吹,曲调断断续续的,吹得不好听,但很认真。沈棠听着那笛声听了一会儿,嘴角动了一下,没有笑出来。
她把窗户关上,笛声被隔在了外面,闷闷的,像隔了一层棉布。她转过身,走回桌前,把那份调查报告塞进铁匣子里,锁好。钥匙挂在腰上,跟那枚玉佩并排贴着。
她低头看着腰间的两样东西,玉佩青白,钥匙铜黄。玉佩碰了一下钥匙,发出轻轻的叮当声。她伸手按住玉佩,按住了声音。窗外那笛声还在吹,吹到最后一个音的时候拖得很长,像是在等她。但她没有等,她走回了桌前,拿起了另一本卷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