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帖是大红色洒金笺,上面写着沈棠的名字,字迹端正得不像是婚宴请帖,倒像是公文。
沈棠把请帖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搁在桌上。苏璟年在旁边喝茶,瞥了一眼,说:“皇长子大婚,请你去做什么?”
“不知道。”沈棠老实回答,“我跟皇长子连话都没说过几句。”
“那就是请大理寺卿去的。”苏璟年放下茶杯,杯子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皇帝下旨操办的婚事,朝中三品以上都得去,你逃不掉。”
沈棠确实没打算逃。她只是觉得这桩婚事来得突然——皇长子萧元启今年二十有三,早就过了大婚的年纪,之前一直没听说要娶亲,结果上个月皇帝忽然下旨,赐婚关陇侯的侄女柳氏,一个月内就把婚事办完了。这速度,快得像赶鸭子上架。
“关陇侯。”沈棠念了这三个字,眉头皱起来,“勋贵集团的关陇侯?”
“不然呢。”苏璟年声音淡淡的,“太后一党的关陇侯,把侄女嫁给皇长子,这事你觉着简单?”
沈棠没接话。她把请帖收进袖子里,起身去换衣服。
婚宴设在东宫偏殿,这倒有意思——皇长子不住东宫,东宫住的是太子,但婚宴偏要摆在东宫偏殿,明摆着是给太子看的。
沈棠和苏璟年到的时候,偏殿里已经坐满了人。三品以上的官员带着家眷,乌压压一片,笑声说话声搅在一起,热闹得像菜市场。沈棠扫了一眼,看到好几个熟面孔——都是勋贵集团的人,坐在前排,谈笑风生,像是自己家办喜事。
皇长子萧元启站在殿中央,穿大红喜服,身量高挑,相貌端正,但脸上的表情不对。沈棠看了他一眼,心里咯噔一下——那不是新郎官该有的表情,没有喜气,没有激动,甚至连紧张都没有,就是一张木着的脸,像被人推上台的戏子,只管念词,不管唱得好不好。
新娘柳氏盖着红盖头,被人搀着走进来,身段纤细,步子迈得很小,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沈棠注意到她的手——从袖子里露出来一截手指,白得没血色,指尖在微微发抖。
拜堂的时候,司仪喊“一拜天地”,皇长子弯腰,动作僵硬得像生锈的机器。新娘跟着弯下腰,红盖头晃了晃,沈棠看见她下巴上有一滴汗珠滑下来,顺着脖子淌进领口里。
“二拜高堂。”皇帝没来,高堂位子上摆着皇长子生母的牌位,太后也没来,说身子不舒服。司仪喊得尴尬,拜得也尴尬。
“夫妻对拜。”两个人面对面弯下腰,沈棠注意到新娘的手指抖得更厉害了,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一排白印子。
礼成,新娘被送进洞房,皇长子留下来敬酒。
沈棠端着酒杯,看着皇长子端着酒壶一桌一桌敬过去,脸上的表情始终没变过——嘴角微微上扬,弧度固定,像用尺子量过的。她见过这种笑,在那些被逼着做自己不想做的事的人脸上,笑得越标准,心里越苦。
皇长子敬到他们这桌时,沈棠站起来,举杯说了句“恭喜殿下”。皇长子看了她一眼,眼神空洞,嗯了一声,碰了碰杯,酒都没喝就走了。
苏璟年在旁边小声说:“你看出来了吧。”
“看出来什么?”沈棠明知故问。
“这桩婚事有问题。”苏璟年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慢慢嚼,“新娘子不对劲,皇长子也不对劲。”
沈棠没说话,端起酒碗喝了一口。酒是甜的,甜得发腻,像掺了糖浆,喝下去嗓子眼发粘。她放下碗,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眼睛一直盯着皇长子的背影。
敬完酒,皇长子就消失了,说是去洞房。宴席还在继续,官员们喝得脸红脖子粗,划拳的划拳,聊天的聊天,没人注意新郎官走了。
沈棠正想跟苏璟年说先走,身后传来脚步声,有人在她旁边坐下来。
“沈大人。”声音年轻,带着点少年人的清脆。
沈棠转头,太子萧元启——不对,是九皇子萧元昭,今年才十六岁,太子位子还没坐热乎,脸上还有少年人的稚气。他穿着一身暗蓝色的袍子,没穿太子朝服,混在人群里不太显眼。
“太子殿下。”沈棠要起身行礼,太子按了按她的手,示意她别动。
“别多礼,让人看见又该说了。”太子压低声音,凑近了些,“沈大人,我有些话想跟你说。”
沈棠点点头,往旁边挪了挪,让太子坐得更近些。
太子看了一眼皇长子消失的方向,声音压得更低:“皇长兄最近跟勋贵集团走得很近,上个月去了关陇侯府三次,每次都待到半夜才走。”
沈棠心里一动,面上不动声色:“殿下怎么知道的?”
“我的人看到的。”太子说得很直接,少年人的眼睛干净,但不蠢,“沈大人,我不是傻子,我知道我坐这个位子多少人盯着。皇长兄以前从来不跟勋贵来往,忽然就走这么近,你说为什么?”
沈棠看着太子,十六岁的少年,眉毛微皱,嘴唇抿着,脸上的表情介于少年和老成之间,有点违和,但眼神是认真的。
“殿下担心什么?”她问。
“担心?”太子笑了一下,笑声里带着点苦涩,“我不是担心,我是确定——太后想换人。我母后没了,太后不喜欢我,这谁都知道。以前废后没成,她消停了一阵子,现在又来了。皇长兄的生母是她的人,皇长兄娶了关陇侯的侄女,你说她想干什么?”
沈棠沉默了一会儿。太子说得对,这局势已经摆到明面上了,太后没打算藏着掖着,她就是要在太子身边埋一颗钉子,逼着太子犯错,逼着皇帝换人。
“殿下跟皇上说过这事吗?”沈棠问。
“说过。”太子垂下眼睛,“父皇说‘朕知道了’,然后就没了。”
沈棠心里叹了口气。皇帝知道了,但皇帝身体不行了,知道了又怎样?躺在床上咳嗽的人,哪有精力管这些?
“殿下先回去吧,别让人看见你跟我坐太久。”沈棠说。
太子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什么也没说,转身钻进人群里,不见了。
宴席散的时候已经是深夜,沈棠喝了不少酒,头有点晕。苏璟年扶着她往外走,冷风一吹,她打了个哆嗦,酒醒了一半。
“我进宫一趟。”她说。
“现在?”苏璟年皱眉,“宫门都下钥了。”
“我有免死金牌。”沈棠拍了拍袖子,“敲门就是了。”
苏璟年看了她一眼,没再拦,扶她上了马车,自己骑马跟在后面。
进宫比沈棠想的顺利,免死金牌一亮,侍卫二话不说就开了门,连通报都没等,直接让人领她去皇帝的寝宫。
皇帝没睡,靠在榻上,面前摊着一堆奏折,旁边放着药碗,药已经凉了,黑乎乎一碗,看着就苦。他脸色蜡黄,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起皮,但眼睛还算有神,看见沈棠进来,嗯了一声,指了指旁边的凳子。
“坐吧,这么晚了,什么事?”
沈棠没坐,站在皇帝面前,吸了口气,把皇长子大婚上的事说了一遍——皇长子的态度不对,新娘的神色不对,太子的担心,勋贵集团的动向。她说得很直白,没加修饰,也没隐瞒。
皇帝听完,沉默了很久。烛火跳了跳,在他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影子,那些皱纹在光影里显得更深了,像刀刻的。
“朕心中有数。”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像是嗓子眼里塞了团棉花,“你回去吧。”
沈棠站着没动,盯着皇帝看了三秒。皇帝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咳嗽了两声,用手帕捂住嘴,手帕上洇开一小片暗红色的血。
“朕说了,心中有数。”皇帝把手帕收起来,声音硬了些,“你先回去,有事朕会叫你。”
沈棠知道再说也没用了。她行了个礼,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听见皇帝又咳了一声,这次咳得更厉害,整张榻都在抖。
她站在门外,看着头顶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照得地上白花花一片,像是下了霜。她忽然觉得有点冷,不是天气冷,是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那种冷。
回府的路上,沈棠靠在马车壁上,闭着眼睛想事情。苏璟年在外面骑马,马蹄踩在青石板路上,哒哒哒响,节奏很稳,听得她想睡觉。
马车停下来的时候她醒了,掀开帘子一看,到了府门口。她跳下马车,脚刚踩到地上,就看见门缝里塞着一张纸条。
她捡起来,展开。
纸条上的字迹她很熟悉——跟之前收到的那几封匿名纸条一模一样,笔画刚硬,横平竖直,像是用刀刻出来的。
上面只有八个字:“大婚之夜,必出大事。”
沈棠捏着纸条站在门口,冷风灌进领口,冻得她一激灵。她把纸条折了两折塞进袖子里,抬头看了一眼皇城的方向。
东宫偏殿的灯火还亮着,皇长子的洞房花烛夜,还没结束。
她转身进了门,没回屋,站在院子里那棵槐树下,靠着树干,把纸条又掏出来看了一遍。月光照在纸条上,那八个字像是在发亮。
院子里很静,连虫叫都没有。
沈棠把纸条收好,从袖子里摸出一颗松子糖,剥了糖纸塞进嘴里。糖很甜,甜得发腻,跟她今晚在宴席上喝的酒一样甜。
她把糖纸叠了叠,叠成一个很小的纸鹤,放在掌心里看了看,然后轻轻吹了一口气,纸鹤从掌心里飞起来,在月光里转了个圈,落在院子里的石桌上,翅膀歪了。
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咚——咚——咚——,三更天了。
沈棠坐在石桌旁边,把那颗松子糖咬碎,嘎嘣嘎嘣嚼了两口,咽下去。糖渣粘在牙齿上,她用舌尖舔了舔,又甜又粘。
她决定不睡了,今晚就坐在这等着,看看到底是什么大事,能在皇长子的洞房花烛夜冒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