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棠在院子里坐了一整夜。
槐树叶子落了十几片,全掉在她肩上了她也懒得掸。石桌上的糖纸鹤被露水打湿,软塌塌趴在那,像只淹死的蝴蝶。她盯着那纸条看了不下二十遍,“大婚之夜,必出大事”——字是刻上去的,不是写的,笔划边缘有压痕,用的是硬物,不是毛笔。
到底是谁塞的纸条,她到现在也没查出来。府里下人问了个遍,都说没看见有人来。门房老刘头赌咒发誓说昨晚上连个鬼影子都没见着,可纸条就是从那门缝里钻进来的,邪了门了。
她想得脑仁疼,干脆不想了。天快亮的时候她打了个盹,趴在石桌上,胳膊枕着脑袋,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儿。梦里有人在她耳边说话,声音听不清,像是隔了一层纸,嗡嗡的。
“沈大人!沈大人!”
有人推她肩膀。沈棠一个激灵醒过来,差点从石凳上摔下去。苏璟年站在她面前,脸色不对,嘴唇发白,眼睛里全是血丝,衣服还是昨天那身,领口皱巴巴的,看来也是一夜没睡。
“出事了。”苏璟年声音发紧,“东宫偏殿出事了。”
沈棠心里一沉,那纸条上的字瞬间蹦进脑子里。她站起来,腿有点麻,扶着石桌缓了一下,说:“什么事?”
“新娘没了。”苏璟年咽了口唾沫,“今儿早上发现的,皇长子说她旧疾发作,半夜就不行了,太医已经去过了,说是暴病而亡。”
沈棠盯着他看了两秒,脑子里那根弦绷得咯吱响。暴病而亡?大婚之夜暴病而亡?她见过多少暴病而亡的尸体,十个里有九个脖子上有勒痕,或者嘴里有苦杏仁味。
“谁告诉你的消息?”她一边往屋里走一边问。
“太子的人。”苏璟年跟在她后面,“天没亮就来了,在门口等了半个时辰,说你睡着你睡着了我没敢叫。”
沈棠换衣服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一倍,系腰带的时候手指头打滑,扣了两回才扣上。她把大理寺卿的印信塞进袖子里,想了想,又把那瓶解毒丸揣上了,虽然她也不知道管不管用。
天刚蒙蒙亮,街上没什么人。沈棠骑马,苏璟年骑马,两人一路狂奔到东宫偏殿门口,马蹄子在青石板上踩出一连串火星子。
门口已经站了一排侍卫,领头的是东宫卫率,姓赵,四十来岁,脸上没啥表情,看见沈棠过来伸手一拦:“沈大人,殿下说了,任何人不得入内。”
沈棠没理他,直接往里走。赵卫率伸手要拦,苏璟年从后面一步跨上来,手臂一横,挡在他前面。赵卫率看了苏璟年一眼,又看了看沈棠的背影,手缩回去了。
沈棠进到偏殿里的时候,皇长子萧元启正站在正厅,还是一身大红喜服,但皱得像咸菜,领口敞着,头发也散了一半,脸上那表情,怎么说呢,不像死了老婆的人,倒像考试没考好的学生,慌慌张张的,眼神飘忽不定。
“沈大人来了。”皇长子声音有点抖,挤出一个笑来,“其实不用麻烦沈大人,太医已经看过了,说是旧疾——”
“殿下。”沈棠打断他,“新娘子呢?”
皇长子愣了一下,指了指后院:“在...在新房。”
沈棠抬脚就走,皇长子追在后面喊:“沈大人,她已经没了,你去看什么?”
沈棠没停步,一边走一边说:“按大梁律,新婚暴毙必须验尸。这是律法,殿下不会不知道吧?”
皇长子脸色变了,变得很难看,白里透青,跟刚从坛子里捞出来的腌黄瓜似的。他想说什么,嘴唇哆嗦了两下,没说出来。
新房的门开着,里面站了两个丫鬟,一个太医,还有几个嬷嬷。沈棠一进门就闻到一股味道——不是血腥味,是甜味,甜得发腻,跟昨晚婚宴上那酒的味道一模一样,甜得让人反胃。
床上的帘子放下来了,看不清里面。沈棠走过去,刚要掀帘子,皇长子从后面追上来了,一把按住她的手。
“沈棠!”他声音大了,带着气,“我说了,她是暴病,你验什么尸?你是大理寺卿,不是仵作!”
沈棠回过头看着他,眼神很平,声音也很平:“殿下,按律,新婚暴毙必须验尸,这跟我是谁没关系。您是皇长子,更该守法,不然底下人怎么看?”
皇长子的手僵在那,脸上表情变了三四回,最后松开了,往后退了一步,靠在了门框上。
沈棠掀开帘子。
新娘柳氏躺在床上,盖着被子,脸色发灰,嘴唇发暗,不是正常人死了以后那种白,是发紫的紫,像被人掐过脖子。她眼睛闭着,但眼皮上有淤血点,针尖大小,密密麻麻的。沈棠伸手翻开她的眼皮,瞳孔缩得跟针尖似的,比正常人小了好几圈。
她把被子往下拉了拉,露出新娘的双手。手指甲青紫色,指甲盖上也有淤血点。这颜色她见过,不止一次。
沈棠站直了身体,脑子里系统“百草录”开始疯狂跳动——唇绀、瞳孔缩小、指甲青紫、皮肤湿冷...这些症状叠加在一起,指向的很明确。
她深吸一口气,问那个太医:“你验过?”
太医五十来岁,留着山羊胡,手一直在抖:“回沈大人,下官...下官看过,脉象已经没了,面色...下官判断是心疾发作。”
“心疾?”沈棠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心疾发作会导致瞳孔针尖样缩小?会导致指甲青紫?会导致眼皮出现淤血点?”
太医额头上的汗珠子滚下来了,一颗接一颗,掉在地上啪啪响。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膝盖一软跪下去了。
沈棠转过身,面朝门口站着的皇长子。皇长子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是惨白,嘴唇上的血色都没了,整个人靠在门框上,像随时要滑下去。
“殿下,”沈棠声音不大,但整个偏殿都听得清清楚楚,“新娘柳氏不是暴病而亡,她是中毒死的。”
偏殿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像炸了锅一样,丫鬟们尖叫,嬷嬷们倒吸凉气,那个太医直接瘫在了地上。
皇长子站直了身体,嘴唇哆嗦着,想说点什么,但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只发出一声含糊的“呃——”。
“毒物是砒霜和断肠草的混合物。”沈棠的声音没有任何感情,像在念一份公文,“这种毒服用后一到两个时辰发作,死者会出现剧烈腹痛、呕吐、瞳孔缩小、指甲青紫等症状,最终因呼吸麻痹而死。”
她顿了一下,看着皇长子的眼睛。
“殿下,这个毒我很熟悉。苏老太爷,就是死在同样的毒上。”
皇长子脸上的表情彻底裂了。他张开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像是从嗓子眼儿里挤出来的:“你说...什么?”
“我说,新娘柳氏是被人毒死的。”沈棠一字一顿,“大婚之夜,死在洞房里。”
脚步声从外面传来,太子萧元昭带着人进来了,十六岁的少年脸上没有慌张,只有冷。他看了皇长子一眼,又看了看床上的尸体,声音不大但很稳。
“来人,封锁东宫偏殿,所有人不得出入。”
侍卫们应了一声,脚步声整齐得像一个人踩出来的。门被关上了,窗户被关上了,整个偏殿成了一个铁桶。
太子走到沈棠旁边,压低声音说:“沈大人,这事交给你了。”
皇长子忽然笑了,笑得很难看,比哭还难看。他指着太子,手指头在发抖:“你...你早就准备好了是不是?就等着这一天?”
太子没说话,只是看着皇长子,眼神里有点东西,说不上是怜悯还是别的什么。
沈棠蹲下来,又看了一眼新娘的脸。灰色的皮肤下面,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浮现,像是淤血,又像是别的什么。她伸手摸了摸新娘的脖子,皮肤凉得像冰,指尖触到颈侧的时候,她摸到一道细细的勒痕,藏在领口下面,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她抬起头,跟苏璟年对视了一眼。
苏璟年微微摇头,示意她先别说。
皇长子嘴里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