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长子嘟囔的那句话沈棠没听清,也不想听清。她现在更在意的是新娘脖子上的那道勒痕——藏在领口下面,细细的一条,颜色发暗,像是被绳子勒过,又像是被手指掐过。她翻过新娘的身体,后颈上还有几道抓痕,指甲印,新的,指甲缝里还有皮屑。
苏璟年凑过来看了一眼,压低声音:“这是被按住过?”
“不好说。”沈棠把领口复原,站起来,手上沾了尸体的味道,一股子甜腻腻的腐败味,她在袖子上擦了擦,“先把现场查一遍,人都别动。”
太子已经让人把偏殿围了,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皇长子被请到隔壁厢房坐着,门口站了两个侍卫,说是“保护”,其实就是软禁。他倒也没闹,就是坐在那发呆,手指头一直在抠椅子扶手,抠得指甲盖都翻起来了。
沈棠让人把新房的窗户全打开,透透气。阳光照进来,地上铺的红地毯反射着光,整个房间红彤彤的,红得刺眼。婚床上的被褥还没收,大红色的被子揉成一团,枕头歪在一边,床单上有几块深色的印记,像是洒了什么东西。
她蹲下来看床边的地面。地砖是青灰色的,擦得很干净,但在床沿下方,有两滩深色的痕迹,已经干了,渗进砖缝里,颜色发褐。沈棠用指尖蘸了一下,凑到鼻子跟前闻——酒味,很浓的酒味,还带着点酸。
“拿酒来。”她回头喊了一声。
苏璟年从桌上把酒壶递过来。沈棠打开闻了闻,确认是婚宴上那种甜酒,然后蹲回去比对了下,颜色和气味都对得上。这两滩酒渍,一滩在床沿正下方,另一滩在离床沿两步远的地方,洒的姿势不一样——近的那滩是杯子倒扣洒出来的,溅射状,远的那滩像被人泼出去的,呈扇形。
“桌上有几只酒杯?”她问。
苏璟年翻了翻桌子:“就一只。”
一只。沈棠站起来走到桌边,桌上确实只有一只酒杯,白瓷的,杯底还有没喝完的酒,已经干了,留下一圈褐色的印子。旁边还放着茶壶、点心碟子、花生瓜子壳,但酒杯只有一只。
“新婚之夜,新房里只有一只酒杯?”沈棠转头看门口的丫鬟,“谁收拾过?”
丫鬟哆嗦着说没收拾过,早上进来就这样。
那就有意思了。皇长子新婚,洞房里至少该有合卺酒,两只酒杯用红绳拴着,夫妻对饮。可现在合卺杯不见了,桌上只有一只普通酒杯。那两滩酒渍又是哪来的?
沈棠让人把皇长子请过来问话。
皇长子进来的时候脚步有点飘,眼神躲闪,不敢看床上的尸体。沈棠指了指凳子让他坐,他没坐,站在那,两只手交握在身前,手指头绞来绞去的。
“殿下,昨晚新房里的合卺酒呢?”沈棠问得很直接。
“合卺酒?”皇长子愣了一下,“喝了...就...就喝了,杯子让下人收走了。”
“哪个下人?叫什么名字?”
“我不记得了,那么多下人,我哪记得住。”皇长子声音提高了些,像是在给自己壮胆。
沈棠没追问,换了个问题:“新娘昨晚喝酒了吗?”
“没有。”皇长子回答得很快,“她说她不胜酒力,一点都没喝。”
“一点都没喝?”
“对,一滴都没沾。”
沈棠点了点头,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她心里已经有了数——新娘胃内容物里检测出的酒精浓度很高,至少喝了两杯以上。皇长子这话,等于在说自己没见过新娘喝酒,可新娘肚子里有酒,那酒是谁灌的?
她走到床边,假装检查被褥,手指碰了碰新娘的衣领。系统里那个她最近才摸清楚的功能——“生命回溯”,接触死者衣物能看见最后几个时辰的影像片段,画面很碎,像打碎了的镜子,但足够看清一些东西。
手指碰到衣料的瞬间,眼前闪过几个画面。
红烛,摇摇晃晃的。
新娘坐在床边,盖头已经掀了,脸色发白,嘴唇哆嗦,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
皇长子站在她面前,手里端着酒杯,表情不是白天那种木然,而是凶狠的,眼角眉梢都带着戾气。他一只手掐着新娘的下巴,把她的脸抬起来,另一只手把酒杯往她嘴边送。
新娘偏头想躲,酒洒出来,溅在床沿上。
“喝!”皇长子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刀子。
新娘被灌了一口,呛得直咳嗽,酒从嘴角流出来,顺着脖子往下淌。她想推开皇长子的手,但推不动,手腕被攥住了,红了一圈。
皇长子又倒了一杯,这次直接捏住新娘的鼻子,等她张嘴换气的时候一下子就灌进去了。新娘被呛得更厉害了,弓着背咳,眼泪鼻涕一起流,酒从鼻子里呛出来,弄湿了被子。
“你要是敢不配合,”皇长子的声音阴恻恻的,“我就杀了你。”
画面断了,像被人掐断了线。
沈棠把手收回来,手指有点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愤怒。她见过太多案子,见过太多死人,但每次看到这种画面,她还是控制不住地发抖。她把手指攥成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深呼吸了两下,才把那股火压下去。
“殿下,”她转过身,声音平稳得不像话,“我再问你一遍,新娘昨晚到底喝没喝酒?”
皇长子眼神闪了一下:“我说了,没喝。”
“那她胃里的酒是哪来的?”沈棠没给他反应的时间,“太医已经做过尸检了,胃内容物里有大量酒精,至少相当于两杯以上。殿下,你刚才说她一滴没沾,现在怎么解释?”
皇长子的脸一下子白了,嘴唇翕动了几下,冒出一句:“可...可能是她自己偷偷喝的。”
“大婚之夜,新娘子嫌酒不好喝,自己偷偷喝?”沈棠语气很平,但每个字都带着刺,“殿下,你觉得这话说出去有人信吗?”
皇长子不说话了,喉咙上下滚动,额头上开始冒汗。
沈棠没再逼他,让人先带他回厢房。她需要更多的证据。
新娘的陪嫁丫鬟叫春兰,十六七岁,圆脸,眼睛哭得跟桃子似的,肿得只剩一条缝。沈棠在偏殿的小花厅里见的她,春兰一进门就跪下了,咚咚磕了三个响头,额头磕在地上,磕出一片红。
“沈大人,沈青天,求求你,给我们小姐做主啊!”春兰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沈棠把她扶起来,让她坐下,倒了杯水递给她:“别急,慢慢说。你家小姐出事之前,有没有什么异常?”
春兰接过杯子,手抖得水都洒了一半。她喝了一口,深呼吸了几下,才断断续续说起来。
“小姐...小姐从定下亲事那天起就不对劲。她不想嫁,她跟老爷说了,老爷骂她不知好歹。她跟夫人说,夫人哭着说这是太后娘娘的意思,谁也改不了。”
沈棠记在心里,继续问:“大婚那天晚上,你听到什么了吗?”
春兰的眼泪又下来了,她用手背抹了一把,吸了吸鼻子:“我...我睡在新房隔壁的小房间里,半夜被吵醒了。我听到小姐在哭,哭得很厉害,中间还夹着什么声音,像是...像是东西被摔了。然后我听到殿下的声音,他说...”
春兰说不下去了,嘴张着,眼泪哗哗地流。
“他说什么?”沈棠声音很轻。
“他说...‘你不配合,我就杀了你’。”春兰说完这句话,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瘫在椅子上,“我当时吓坏了,想过去看看,但门口有侍卫拦着,不让我出去。后来声音没了,我...我以为没事了,就没敢再闹。”
沈棠拍了拍她的手背,等春兰稍微平静了些,又问:“你家小姐之前有没有说过什么特别的话?比如提到我?”
春兰愣了一下,然后点头,从袖子里掏出一块手帕,擦了擦眼睛:“有的。小姐出门前一天晚上,拉着我的手说,春兰,要是...要是我出了什么事,你就去找大理寺的沈青天。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红红的,我以为是嫁人害怕,没当回事。现在想想,小姐她...她早就知道会出事啊。”
春兰说完又哭了,哭得浑身发抖,手里的帕子都攥出水来了。
沈棠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外面阳光很好,照在东宫的琉璃瓦上,亮得晃眼。她想起昨天晚上新娘的手指在发抖,想起皇长子那张木然的脸,想起太后,想起关陇侯,想起皇帝说的“朕心中有数”。
有数个屁。
她回过头,苏璟年靠在门框上,手里拿着个本子,刚把春兰的话记下来。他抬起头,跟沈棠对视了一眼,什么都没说,但那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这案子,牵涉的人太多了。
沈棠走回春兰面前,蹲下来,平视着她:“春兰,你再想想,你家小姐出事之前,有没有接触过什么外人?或者收到过什么东西?”
春兰想了想,忽然抬起头:“有的,小姐出门前三天,收到过一封信。信是谁送来的我不知道,小姐看完就烧了,但烧之前我偷瞄了一眼,看到信纸上有个印章,红红的,好像是个‘关’字。”
关?关陇侯?还是关陇侯府的人?沈棠脑子转得飞快。新娘婚前收到关陇侯府的信,这本来没什么,关陇侯是新娘的伯父,写信很正常。但如果是跟婚事有关的嘱托,为什么要烧掉?为什么要偷偷摸摸的?
春兰又说:“小姐烧完信之后,脸色特别难看,一个人在房间里坐了一下午,晚饭也没吃。我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让我别多问。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那天晚上,我半夜起来上厕所,看到小姐房里的灯还亮着。我偷偷从门缝往里看,看到小姐跪在床前,手里攥着个什么东西,嘴里念念有词的,像是在...像是在求菩萨保佑。”春兰的声音越来越小,“我当时以为小姐是害怕嫁人,现在想想,她可能是在求菩萨保住她的命。”
沈棠站起来,在花厅里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
“春兰,你见过你家小姐身上有没有什么旧伤?比如脖子上的勒痕,或者身上的淤青?”
春兰想了想,摇头:“没有,小姐身上很干净,皮肤白白的,连个疤都没有。”
沈棠心里一动。新娘婚前脖子没有勒痕,那勒痕就是大婚之夜留下的。再加上脖子上的抓痕,以及皇长子灌酒的画面,事情已经很清楚了——皇长子在洞房里对新娘动了手,甚至可能掐过她的脖子。
但毒又是谁下的?是皇长子?还是另有其人?
她正想着,苏璟年在门口喊她:“沈棠,过来看看这个。”
沈棠走出去,苏璟年指着新房门口的地面——门槛内侧,有一小块暗红色的污渍,形状不规则,像是被什么东西蹭上去的。她蹲下来仔细看,不是酒,颜色更深,氧化之后发褐。
她用指甲刮了一点,凑到鼻子前闻了闻——铁锈味。
是血。
沈棠站起来,看着门槛上的血迹,又看了看新房里床上的尸体,脑子里把整个事情串了一遍:洞房花烛夜,皇长子灌新娘喝酒,新娘反抗,皇长子动手打了她或者掐了她,新娘挣扎,血蹭到了门槛上。然后,新娘中了毒,死了。
但毒是皇长子下的吗?如果是,那灌酒就是为了让毒快点发作?还是说,下毒的是别人,皇长子只是恰好成了那个施暴的人?
她走到厢房门口,皇长子还坐在椅子上,手指头已经不抠扶手了,改抠自己的掌心,抠得掌心上全是血印子。
沈棠站在门口,看着皇长子,没说话。皇长子抬起头,跟她对视了一秒,然后飞快地移开了目光,看向窗户。
窗户外面,太子站在院子里,背着手,仰头看着天。
天很蓝,蓝得不像要出大事的样子。
沈棠从袖子里摸出那张匿名纸条,又看了一遍。纸边已经被她的手指磨毛了,字迹还是那么硬邦邦的。
她把纸条塞回袖子,转身对苏璟年说:“把春兰带回大理寺,找个地方安顿好,别让人接近她。”
苏璟年点头,刚要转身,沈棠又补了一句:“还有,去查查关陇侯府最近半个月的动静,尤其是跟新娘有关的人来人往。”
门外的侍卫换了一班,新来的领头是个年轻校尉,走路没声,站在那跟根柱子似的。
沈棠从花厅出来的时候,脚底下踩到一片落叶,枯黄的,被她踩碎了,发出细微的咔嚓声。
她低头看了一眼那片碎叶子,叶脉还很清楚,但叶肉已经全烂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