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设在东宫偏殿的正厅,沈棠特意让人把门窗全打开,里里外外站满了人。太子坐在左侧,苏璟年坐在右侧,勋贵那边来了三个人——礼部侍郎周文炳、工部郎中刘绪,还有一个是关陇侯府的大管家钱福来,据说关陇侯本人“身体不适”,派管家来“旁听”。
沈棠没拦,来就来吧,越多越好,省得事后有人说她关起门来审人。
皇长子被带上来的时候,换了一身素色的袍子,头发也梳整齐了,脸上的表情收拾得干干净净,看不太出慌张了。他在囚椅上坐下来,脊背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抬起,那副样子不像是阶下囚,倒像是坐在龙椅上。
沈棠坐在他对面,中间隔了一张长桌。桌上摆着证物——酒杯、酒壶、毒物检测报告、春兰的证词抄本,还有那块沾血的门槛碎片。
“殿下,”沈棠开场很平淡,“新娘柳氏死于砒霜和断肠草混合毒,这件事你已经知道了。现在请你回答,新婚之夜,新房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皇长子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动,好像在笑又好像没笑:“沈大人,我说了很多次了,她是自杀的。她想不开,自己服了毒,跟我有什么关系?”
“自杀?”沈棠把毒物检测报告翻出来,念了一段,“死者胃内容物中检出大量酒精,相当于两到三杯。殿下,一个人如果打算服毒自杀,为什么要在死前喝那么多酒?”
皇长子眨了眨眼:“她...她想壮胆。服毒害怕,喝点酒壮胆,这有什么好奇怪的?”
“壮胆?”沈棠把一杯酒和一粒药丸放在桌上,“殿下,要不你试试?先喝两杯酒,再服毒,看看是什么感觉?”
旁听席上有人小声笑了一下。皇长子的脸微微发红,手指在椅子扶手上敲了两下,改口道:“也可能是喝了酒以后才想自杀的,酒后冲动,很多人都这样。”
沈棠没反驳,而是把另一份报告拿起来:“太医第二次尸检发现,死者胃里的酒精和毒物是差不多时间摄入的,时间差不超过一刻钟。殿下,一个人没法同时喝下两杯酒和吞下毒药,除非有人帮她。”
“那也可能她自己喝的酒,然后马上服毒。”皇长子声音提高了半度。
“殿下刚才说她喝了酒以后才想自杀,现在又说她先想自杀,然后喝酒壮胆,然后又服毒?”沈棠看着他,语气没变,“到底哪个版本是真的?”
皇长子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沉默了几秒,他忽然换了条路:“就算是被人灌酒,那也不是我。新房里那么多人,丫鬟嬷嬷进进出出的,谁知道是谁灌的?”
“殿下,”沈棠声音不大,“洞房花烛夜,新房里除了新郎新娘,还有别人?”
“有...有喜婆,有丫鬟,她们都在。”
“喜婆和丫鬟什么时候离开的?”
皇长子卡住了,眼神开始飘,左看右看,就是不看她。
沈棠替他说了:“新婚礼仪结束后,喜婆和丫鬟就退出了新房,这是规矩。殿下,从关门到今天早上发现尸体,新房里只有你和新娘两个人。如果你没灌酒,那是鬼灌的?”
旁听席安静了。太子端坐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节奏很快。勋贵那三个人脸色都不太好看,尤其是关陇侯的大管家钱福来,额头上的汗擦了又冒,手帕都湿透了。
皇长子的呼吸开始急促起来,胸腔起伏的幅度越来越大。他咬着嘴唇,咬得发白,腮帮子上的肌肉一鼓一鼓的。
“好,就算我灌了酒,”他终于开口,声音有点抖,“那又怎样?夫妻之间闹着玩,灌个酒怎么了?她自己后面想不开服了毒,跟我灌酒有什么因果关系?”
沈棠盯着他的眼睛,系统里“百草录”的检测功能正在实时监测他的生理指标——心跳加速、呼吸变浅、瞳孔轻微放大,这些都是紧张和说谎的典型特征。她没用什么“植灵感应”,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不如实打实的生理反应来得准。
“殿下说新娘是自杀,”沈棠把春兰的证词抄本拿起来,“那为什么新娘嫁人之前就跟丫鬟说过,‘要是我出了什么事,就去找沈青天’?一个打算自杀的人,会提前预言自己的死亡?”
皇长子的嘴角抽了一下:“她...她有隐疾,知道自己活不长。”
“隐疾?”沈棠把新娘的体检记录翻出来,“大婚前三日,太医院给新娘做过全身检查,脉案上写得清清楚楚——身体健康,无任何隐疾。殿下,你是说太医院的太医都在撒谎?”
皇长子的脸彻底白了,白得跟宣纸似的。他的嘴唇在哆嗦,不是那种轻微的哆嗦,是像冬天没穿衣服站在风里的那种哆嗦,上下牙齿碰得咯咯响。
旁听席上的钱福来忽然开口了:“沈大人,殿下毕竟是皇长子,你这样审问,是不是太——”
“钱管家,”沈棠头都没转,“大梁律第三百二十一条,皇族犯法与庶民同罪。你是关陇侯府的人,这点规矩都不懂?”
钱福来脸上的肉抖了抖,闭嘴了。
沈棠重新看向皇长子,从桌上拿起那块沾血的门槛碎片,放在他面前:“殿下,这块门槛上的血,你认得吗?”
皇长子看了一眼那块碎片,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没说话。
“这是新娘的血。”沈棠声音平平的,“门槛内侧,位置很低,不可能是摔倒溅上去的,只能是人的头部或面部被按在门槛上蹭出来的。殿下,你把新娘的头按在地上过?”
“我没有!”皇长子几乎是喊出来的,声音尖锐得变了调,“是她自己撞的!她自己撞到门框上!”
“她自己撞的?”沈棠站起来,走到门槛旁边,蹲下来比划了一下,“这里距离地面不到三寸,一个人的头要撞到这么低的位置,得趴在地上才行。殿下,你是说新娘趴在地上,自己把头往门槛上撞?”
皇长子说不出话了。
沈棠回到座位上,把所有的证据一一摆出来——酒渍的位置、酒杯的数量、胃内容物的检测、脖子上的勒痕、后颈的抓伤、门槛上的血迹、春兰的证词、以及新娘生前的预警。每一件证据都摆得整整齐齐,像砌墙一样,一块一块垒上去,不留缝隙。
“殿下,你说新娘自杀,可她身上的勒痕和抓伤怎么解释?自杀的人会在自己脖子上勒一道痕,又在自己后颈上抓几道印子?”
“你说新娘自己撞门框,可血迹在门槛内侧最低处,这姿势根本没法自己撞出来。”
“你说新娘有隐疾,可太医院的脉案写得明明白白,她身体好得很。”
“你说她酒后冲动服毒,可酒精和毒物的摄入时间几乎同步,一个冲动的人会一边喝酒一边慢慢吞毒?”
沈棠每说一句,皇长子的脸色就白一分。到最后,他的脸色已经不是白了,是灰的,像烧过的纸灰,风一吹就能散。
“所以殿下,”沈棠最后说,“请你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新娘柳氏到底是怎么死的?”
审讯室里安静了大概有十个呼吸的时间。
然后皇长子笑了。
那笑声不像是笑,更像是哭,是从嗓子眼儿里硬挤出来的,嘶哑的,干涩的,像两块砂纸在互相摩擦。他笑得浑身发抖,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笑到最后变成了哽咽,变成了抽泣,变成了那种只有小孩子才会发出的呜呜声。
一个二十多岁的大男人,坐在囚椅上,哭得像个孩子。
旁听席上没人说话。太子别过脸去,看着窗外。苏璟年低头在本子上写字,笔尖沙沙响。勋贵那三个人面面相觑,钱福来的手帕已经湿得能拧出水了。
忽然,皇长子不哭了。他抬起头,眼睛通红,瞪着沈棠,那眼神里有愤怒,有恐惧,还有一种说不上来的绝望。
“是她逼我的!”他声音嘶哑,几乎是吼出来的,“是她逼我的!她威胁我,说要向父皇告发我!你以为我想娶她?你以为我愿意娶那个贱人?”
沈棠没动,声音很稳:“她告发你什么?”
皇长子的嘴张开了,话已经到了嘴边,忽然又咽回去了。他的眼神骤然变了,从一个崩溃的人变成了一个警觉的人,瞳孔收缩,嘴唇紧紧抿住,像被人掐住了喉咙。
“我不能说。”他声音很小,小到几乎听不见,“说了我就真的完了。”
“殿下,”沈棠向前倾了倾身,“你现在不说,没人能帮你。”
皇长子摇了摇头,把脸埋进掌心里,肩膀一耸一耸的,不知道是在哭还是在笑,还是在发抖。
沈棠看了他一会儿,站起来,示意暂停审讯。她走到太子面前,压低声音说:“皇长子明显在隐瞒更大的事,新娘说的‘告发’是关键。这件事可能不只是夫妻纠纷,背后牵扯的东西比我们想的要大。”
太子的脸色很凝重,少年人的眉毛拧成了一个疙瘩:“你是说,跟勋贵有关?”
“不好说,但八九不离十。”沈棠看了一眼钱福来,“关陇侯派管家来旁听,不是来关心侄女怎么死的,是来听皇长子会不会说出不该说的话。”
太子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沈大人,你继续查,该用什么手段就用什么手段,出了事我担着。”
沈棠点点头,转身回到审讯室。皇长子还埋着脸,肩膀在抖。
她没继续问,让人先把他带下去,关回厢房。审讯不能急,逼得太紧反而会让他彻底闭嘴。得给他一点时间,让恐惧和压力在他心里发酵,等他自己憋不住了,才会开口。
勋贵那三个人站起来要走,沈棠叫住了钱福来:“钱管家,麻烦转告关陇侯,新娘的遗体还在大理寺停着,什么时候领回去,让他自己来办手续。”
钱福来愣了一下,脸上挤出一个笑:“沈大人,侯爷身体不适——”
“那就等他身体好了再来。”沈棠打断他,“新娘的案子一日不结,遗体一日不离大理寺。关陇侯要是想早点领回去,就早点给我一个交代。”
钱福来的笑僵在脸上,僵了三秒,弯腰行了个礼,转身走了,步子快得像逃跑。
苏璟年走过来,把本子递给沈棠看。上面记的全是审讯记录,字迹潦草但工整,最后一个问句下面画了一道重重的横线。
“你觉得皇长子要告发的是什么?”苏璟年问。
沈棠把本子合上,没回答。她走到院子里,阳光晒在身上,暖洋洋的,但她后背一直在冒冷汗。新娘脖子上那道勒痕又浮现在眼前,细细的一条,藏在领口下面。她摸了摸自己的脖子,皮肤是温的,但指尖触到的地方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太子从后面跟出来,站在她旁边,两个人并肩看了一会儿天。天上有朵云,形状像个拳头,攥得紧紧的,好像抓着什么东西不肯松开。
“沈大人,”太子忽然说,“你说一个人宁可被当成杀人犯,也不肯说出真相,那他怕的东西得有多可怕?”
沈棠想了想,说:“怕的不一定是真相本身,怕的是说出真相以后的后果。”
太子没再问了。
远处传来一声乌鸦叫,哑哑哑的,声音粗粝,像破锣。沈棠循着声音看过去,偏殿的屋檐上蹲着一只乌鸦,黑漆漆的,歪着脑袋看她,眼睛里倒映着天光,亮得瘆人。
那只乌鸦叫了第二声,然后振翅飞走了,翅膀扑棱的声音在安静的偏殿上空回荡了好几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