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结束后,沈棠没急着回大理寺,先在东宫偏殿里坐了一会儿。苏璟年端了碗茶来,茶是凉的,她端起来灌了一大口,茶叶沫子灌进嘴里,呸呸吐了两口,抹了抹嘴。
“皇长子那边怎么办?”苏璟年问。
“先关着,别让他跟任何人接触。”沈棠把茶碗放下,碗底磕在桌面上发出闷响,“尤其是勋贵那边的人,一只苍蝇都不准放进去。”
苏璟年点头,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沈棠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圈,忽然停下来:“新娘的背景查过了吗?”
“粗略查了一下,”苏璟年翻了翻本子,“关陇侯的侄女,父亲是个五品官,没什么实权。母亲早逝,从小在伯父家长大。”
“就这些?”
“就这些。”
沈棠皱了皱眉,总觉得不对劲。一个勋贵家的女儿,被太后指婚给皇长子,这中间不可能只是门当户对那么简单。她想了想,说:“再深挖,把她过去十年待过的地方、跟谁接触过、在哪当过差,全都查清楚。”
苏璟年愣了一下:“她一个官家小姐,在哪当过差?”
“官家小姐也能进宫当女官,这不是什么稀罕事。”沈棠说着已经往外走了,“我先回趟大理寺,你去查档案,天黑之前给我。”
苏璟年应了一声,转身往文书库的方向去了。
沈棠骑马回大理寺的路上,脑子里一直在转。新娘脖子上那道勒痕,皇长子崩溃时喊的那句“她逼我的”,还有春兰说的那封烧掉的信。这些碎片在脑子里搅来搅去,像一锅乱炖,她闻到了味道,但看不清锅里到底煮的是什么。
到大理寺的时候,门口站了个太监,穿着灰蓝色的袍子,低着头,手里捧着一个木匣子。沈棠下马,那太监立刻迎上来,弯腰行礼,声音尖细:“沈大人,太子殿下让奴才送来的。”
“什么东西?”
“新娘柳氏的档案。”太监把木匣子递过来,“太子殿下说,这些东西本该存档在宫里,但现在宫里乱得很,他让人抄了一份,让沈大人过目。”
沈棠接过木匣子,沉甸甸的,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叠纸,纸张泛黄,边角有些卷了,但字迹还算清楚。她一边往屋里走一边翻,翻到第三页的时候,脚步忽然停了。
“新娘柳氏,永安二年入选宫闱,充任坤宁宫侍女,永安三年升女官,坤宁宫尚仪局司籍,永安五年——”
沈棠把这几行字又看了一遍。坤宁宫,那是太后的寝宫。
新娘柳氏在太后宫里待过三年,从普通侍女一路升到司籍,司籍是管文书档案的职位,能接触到太后所有的书信、账册、密档。换句话说,新娘知道太后太多秘密了。
她加快脚步走进签押房,把木匣子往桌上一倒,纸页哗啦啦散了一桌。苏璟年还没回来,她一个人坐在桌前,把档案从头到尾翻了一遍。
新娘永安二年进宫,那年才十四岁。在太后宫里干了三年,永安五年出宫,理由是“父母病重,需返乡侍疾”。但档案上写得很清楚,她母亲早在她进宫前就去世了,父亲那时候也身体硬朗,哪来的病重?这是托词,是有人安排她出宫的。
出宫后不到半年,她就嫁进了勋贵家——不是嫁给关陇侯的侄子,是嫁给了关陇侯的一个远房亲戚,姓柳,跟她是同宗,算起来还是她堂叔。这婚事本身就透着古怪,堂叔娶堂侄女,虽然不是亲叔,但辈分上也说不过去。
沈棠把档案放下,靠在椅背上,盯着房梁想了一会儿。
太后倒台以后,这个新娘忽然就从勋贵家的内宅里冒出来了,被关陇侯认作侄女,然后许配给皇长子。这哪是嫁人,这是太后和勋贵集团埋下的一颗棋子。新娘在太后宫里待了三年,知道的东西太多,把她嫁给皇长子,一方面是拉拢皇长子,另一方面也是把新娘控制在手里。
但新娘为什么要告发皇长子?她一个无依无靠的女人,哪来的胆子威胁皇长子?
除非——她手里有东西,有让皇长子和勋贵集团都害怕的东西。
沈棠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槐树叶子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干枯的手指。她忽然想起一件事——上回审宫女丁香的时候,丁香说过一句话,说太后有个习惯,凡事都要留个底,不管是收了谁的礼,还是答应了谁的事,全都记在一个本子上。
那个本子,丁香说,太后一直让贴身侍女保管。太后的贴身侍女换了好几茬,但凡是管过这个本子的,后来都莫名其妙地死了,要么病故,要么出宫后没了音讯。
新娘柳氏当过太后的司籍,管的就是文书档案。那个本子,有没有可能在她手里?
沈棠转身就往外走,到了门口又折回来,把桌上的档案收好塞进袖子里,然后喊了一声:“来人,备车,去刑部大牢。”
刑部大牢在城西,跟大理寺隔了三条街。沈棠到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守门的狱卒认得她,没敢拦,直接领着她往里走。
大牢里阴冷潮湿,墙壁上渗着水珠,火把的光照在墙上,影子晃晃悠悠的,像是墙在动。沈棠走过长长的甬道,两边牢房里伸出一只只手,有气无力地晃着,嘴里发出含糊的声音,她没理,径直走到最里面的一间牢房前。
丁香蜷在角落里,缩成一团,身上盖着一条薄得透光的毯子。她瘦了很多,脸颊凹下去了,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像一具活着的骷髅。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盯着沈棠看了好一会儿,才认出来。
“沈...沈大人?”声音沙哑得不像人声。
“开门。”沈棠对狱卒说。
铁锁哗啦响了,门推开的时候发出一声尖锐的吱呀,像是有人在哭。沈棠走进去,蹲在丁香面前,从袖子里摸出一个馒头递给她。丁香接过去,手抖得厉害,馒头差点掉地上,她赶紧用两只手捧住,掰了一小块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就咽了,噎得直翻白眼。
“慢点吃,没人抢。”沈棠等她吃了半个馒头,才开口,“我问你点事,你老实说,我能让你在这待得舒服些。”
丁香咽下嘴里的馒头,点了点头,眼神里带着一种动物般的警惕。
“柳氏,你认识吗?”沈棠问,“永安二年到五年在太后宫里当差,后来升了司籍。”
丁香愣了一下,眼睛眨了眨,似乎在回忆。过了一会儿,她点头:“认识,小柳儿,管文书的那个。她...她怎么了?”
“死了。”
丁香手里的馒头掉了,滚到地上沾了一层灰。她没去捡,嘴唇哆嗦了两下,声音发颤:“怎么死的?”
“被人毒死的。”沈棠盯着她的眼睛,“她在太后宫里那三年,你知道些什么?”
丁香沉默了很久。火把的光在她脸上跳动,她的表情忽明忽暗,看不清楚。沈棠没催她,就那么蹲着等,蹲得腿都麻了。
“小柳儿...”丁香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小柳儿是太后娘娘最喜欢的一个侍女,脑子好使,记性好,什么东西过一遍就记住了。太后娘娘说她是‘活账本’,什么东西都让她记。”
“什么账本?”
丁香抬起眼睛看了沈棠一眼,又把眼睛垂下去了,声音压得更低:“太后娘娘有一本密册,上面记的全是她跟勋贵们的来往——谁送了多少钱,谁办了什么事,谁欠她什么。那本密册,一直都是小柳儿保管的。”
沈棠心里一动,果然。
“密册现在在哪?”
“不知道。”丁香摇头,“太后娘娘倒台之前,我就被抓进来了,后面的事我不知道。但是...小柳儿出宫的时候,那本密册可能还在她手上。太后娘娘没提要回来,小柳儿也没交。”
“密册上都记了些什么?你能想起多少?”
丁香想了想,说:“太多了,我只见过几次。里面有...有关陇侯每年送的年礼清单,单子很长,金银珠宝田地房产,还有...还有几个官员的名字,都是勋贵集团的人,太后娘娘帮他们升官,他们帮太后娘娘办事。还有...”
丁香忽然停住了,脸色变得很难看,嘴唇白得没有血色。
“还有什么?”沈棠问。
丁香咽了口唾沫,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还有...关于密诏的事。”
沈棠的瞳孔猛地一缩。密诏——卷8里提到的那份失窃的密诏,皇帝怀疑有人偷走了他藏在御书房暗格里的密诏,那份密诏上写的是关于皇位继承人的密旨。她一直在查这件事,但一直没有头绪。
“密诏跟太后有什么关系?”
“密诏不是偷的,是...”丁香的声音在发抖,“是先帝在位时,太后让人伪造的一份密诏。内容是...是废了当时的太子,改立现在的皇上。后来皇上真的登基了,这份假密诏就没用了,但太后没销毁,一直留着,当成把柄。万一哪天皇上不听话,她就拿这份假密诏出来,说皇上是篡位。”
沈棠的脑子嗡了一下。她知道现在的皇帝不是先帝选定的太子,但一直以为是正常的权力斗争,没想到背后还有一份假密诏。如果这份密诏流出去,不管真假,都会动摇皇帝的合法性,朝堂上非得翻天不可。
“那份假密诏在哪?”
“我不知道。”丁香摇头,摇得很用力,“我只知道太后把它藏在一个很安全的地方,可能...可能也在小柳儿手里。”
沈棠站起来,腿蹲麻了,趔趄了一下,扶着墙站稳。她在牢房里来回走了几步,脑子在飞速转动。新娘手里有可能握着两份要命的东西——一份是太后与勋贵集团钱权交易的密册,一份是先帝时期的假密诏。这两样东西随便哪一样流出去,都够朝堂上地震的。
皇长子要抢的,应该就是这两样东西。新娘用这些东西威胁他,他才会在新婚之夜动手。
但密册和密诏现在在哪?沈棠搜查过新娘的遗物,什么都没找到。春兰也说小姐出嫁的时候只带了一个箱子,里面全是衣物首饰,没有什么本子。
“丁香,”沈棠转过身,“你再想想,小柳儿在宫里的时候,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习惯?比如喜欢把东西藏在哪?”
丁香想了很久,忽然说:“她...她有个习惯,重要的东西从来不放在身上,也不放在箱子里。她说越显眼的地方越安全,越不起眼的东西越能藏东西。”
沈棠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春兰说新娘出门前跪在床前,手里攥着个什么东西,嘴里念念有词的。当时她以为是求菩萨保佑,现在想想,可能是在藏东西。
她转身就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对狱卒说:“给丁香换间干净牢房,加床被子,每天多给一个馒头。”
狱卒应了。丁香在后面喊了一声:“沈大人!”
沈棠回头。
丁香眼眶红了,嘴唇动了动,说:“小柳儿是个好人,她...她不该死。”
沈棠没说话,转身走了。
出了刑部大牢,天已经完全黑了。她站在门口,冷风灌进领口,打了个哆嗦。苏璟年骑马来接她,手里拿着个本子,远远就喊:“查到了!”
“说。”
“新娘柳氏出宫以后,住在城东一个宅子里,那宅子是太后名下的,后来转到关陇侯名下。她在那里住了半年,期间见过三次太后。”
“三次?太后出宫见她?”
“对,都是夜里去的,坐的是普通马车,没打仪仗。”苏璟年把本子递给她,“还有,她出宫的时候带了一个箱子,箱子不大,但很沉,护送的人是太后身边的心腹太监。”
沈棠接过本子翻了翻,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新娘出宫的时候带走的那个箱子里,装的真的只是衣物吗?
“走,”她把本子塞回给苏璟年,“去城东,新娘住过的那个宅子。”
“现在?”苏璟年看了看天,“天都黑了,那宅子早就没人住了。”
“没人住正好,省得有人盯着。”
两人骑马往城东跑,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马蹄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显得特别响。沈棠跑得快,苏璟年在后面追,追得气喘吁吁。
宅子在城东一条僻静的巷子里,门脸不大,两扇木门刷着黑漆,漆皮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的木头,门上的铜环锈得发绿。沈棠推了推门,里面拴着,推不动。
苏璟年翻墙进去开了门,沈棠走进去,院子里长满了杂草,枯黄的草茎在风里沙沙响。正房的窗户纸破了,月光透进去,照得屋里影影绰绰的。
沈棠推门进屋,一股霉味扑面而来。她点起火折子,微弱的火光照亮了屋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墙角有张破桌子,桌腿断了一根,歪在那里。
她走到卧房,床还在,木板床,上面铺着一层厚厚的灰。沈棠蹲下来看床底下,什么都没有。她站起来,忽然想起丁香说的话——“越显眼的地方越安全”。
她转过身,看向门口。门框上方有一道横梁,横梁上落满了灰,但有一小段地方的灰比别处薄一些,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取走过。
沈棠搬了把凳子站上去,伸手摸了摸那道横梁。手指触到一个硬硬的东西,藏在横梁和墙壁之间的缝隙里。她抠出来,是一个布包,巴掌大小,外面裹着一层油纸,油纸上也落了一层灰,但灰不算厚,大概是半年内放进去的。
她跳下来,把布包放在桌上,一层层打开。
里面是一把钥匙,铜的,不大,钥匙柄上刻着一个字——坤。
沈棠把钥匙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瞳孔微微放大。坤宁宫的“坤”。这把钥匙,是太后宫里某个箱柜的钥匙。
新娘把钥匙藏在这里,那密册和密诏,应该还锁在太后宫里的某个地方。
她把钥匙攥在手心里,金属被体温捂热了,有点烫手。
院子里忽然传来一声响动,像是瓦片被踩碎的声音。
苏璟年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沈棠把钥匙塞进袖子里,吹灭火折子,屋里陷入一片黑暗。
月光从破窗纸里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小块光斑,光斑的边缘有一道细长的影子在移动,越来越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