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司会审设在刑部大堂,沈棠到的时候天还没亮透,刑部门口已经围满了人。不是看热闹的老百姓,是勋贵家的家眷,跪了一地,哭哭啼啼的,手里举着状纸喊冤。沈棠从她们中间走过去,裙摆被一个老妇人拽住了,那老妇人哭得眼睛肿成一条缝,嘴里喊着“沈青天,我家老爷冤枉”,沈棠低头看了她一眼,认出来是安阳伯的母亲。
她没说话,把裙摆从老妇人手里抽出来,进了大堂。
大堂里已经坐满了人,主审是刑部尚书,陪审是大理寺和都察院的人。苏璟年坐在左侧,面前摆着厚厚一沓案卷,看见沈棠进来,朝她点了点头。沈棠在他旁边坐下,把密册的抄本放在桌上。
今天的案子多,十二家勋贵,五侯七伯,涉案人员从上到下加起来两百多人,分批审。第一批提上来的是关陇侯、安阳伯、永宁侯、威远侯、定国公孙氏这五家核心,皇长子供出来的那五个人。
关陇侯被带上来的时候,沈棠差点没认出来。上次在婚宴上见到的关陇侯,红光满面,身材魁梧,走起路来虎虎生风。今天的关陇侯像是老了二十岁,头发白了一半,脸上的肉松垮垮地垂着,眼睛下面青黑一片,走路拖着脚,铁链在地上哗啦哗啦响。
他在囚椅上坐下,抬起眼睛看了沈棠一眼,那眼神里有恨,有悔,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审讯很顺利,密册在手,供词在案,关陇侯想抵赖也赖不掉。他只说了一句话:“成王败寇,没什么好说的。”然后就闭了嘴,任凭怎么问都不开口了。
安阳伯倒是话多,一上来就喊冤,说自己是冤枉的,是被关陇侯拉下水的,说密册上的记录是假的,是太后栽赃。苏璟年把密册翻到记录安阳伯的那一页,念给他听——永安三年,安阳伯送给太后白银三万两,换取了江南织造的位置。安阳伯的脸色一下就白了,嘴巴张了张,没声音了。
永宁侯更惨,还没等审就开始哭,哭得浑身发抖,说自己是被逼的,说太后拿他家人的性命威胁他。但密册上记得清清楚楚,永宁侯主动求见太后,主动提出要参与谋反,主动献上了三万两白银和五百亩良田。沈棠把记录给他看了,他不哭了,瘫在椅子上,像一摊烂泥。
威远侯和定国公孙氏的情况差不多,都是勋贵集团的中坚力量,参与谋反的时间最长,涉案金额最大。威远侯从永安元年就开始跟着太后干了,前后二十年,涉案白银超过五十万两。定国公孙氏更夸张,不光出钱,还出人,孙家的私兵就有三百多人,全藏在京城郊外的庄子里,等着谋反那天用。
五家核心审完,沈棠的嗓子已经哑了。苏璟年递了杯茶过来,她接过去一口闷了,茶叶沫子灌进嘴里,呸呸吐了两口。
接下来是另外七家,罪名轻一些,但也够判了。要么是参与走私盐铁,要么是帮太后私卖官爵,要么是提供囚犯做药物实验。七家勋贵,每家都涉案,每家都见了血。
三司会审持续了整整五天。沈棠每天都坐在大堂里,从早审到晚,审到最后一天的时候,她感觉自己闭上眼睛就能睡着,但每次犯人一带上来,她又能打起精神来。
皇帝的旨意在会审结束的当天就下来了。
革爵、抄家、流放。
十二家勋贵,爵位全部革除,一个不留。家产全部抄没,充入国库。涉案人员按罪论处,主犯流放三千里,从犯流放两千里,家眷没为官奴。
关陇侯、安阳伯等五家核心成员,加判终身监禁,永不得赦。
圣旨念完的时候,沈棠看到关陇侯的脸上终于有了表情——不是愤怒,不是悔恨,是一种说不出的疲惫,像是一个跑了很久的人终于跑不动了,停下来,什么都不想了。
抄家的队伍第三天就出发了。沈棠没去,苏璟年带着大理寺的人去的。回来的时候苏璟年带了一本厚厚的清单,沈棠翻了翻,数字大得吓人——金银折合白银三百多万两,田地房产合计两千多顷,古董字画堆满了一整间屋子,还有兵器库里那些刀枪剑戟,光是刀就有一千多把。
“这些勋贵,真是富可敌国。”苏璟年坐在椅子上,累得直揉眼睛,“一个关陇侯府抄出来的银子,比国库一年的税收还多。”
沈棠把清单合上,没说话。她想的不是银子,是想这些银子是从哪来的。盐铁走私、私卖官爵、贪墨税银、克扣军饷,每一两银子上都沾着老百姓的血。
边军那边也动手了。
镇北将军张崇、平虏将军赵铁山、征东将军马元良,三人被判斩立决。行刑那天沈棠没去,苏璟年去了,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说三颗人头落地的时候,围观的老百姓有人叫好,有人哭。
皇帝任命了三个新的边军将领,都是太子的人。太子监国的权力越来越大,边军的指挥权一点一点地往他手里收。沈棠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但眼下看来,比让勋贵的人握着兵权强。
太子的动作很快,新将领上任的第一天就下令清洗军中的勋贵余党,把那些跟勋贵有勾连的中层军官全换了一遍。边军有怨气,但没人敢说,毕竟谋反的证据摆在那,谁都洗不干净。
苏璟年主持了勋贵案的审判,沈棠协查。两人配合得越来越默契,有时候苏璟年还没开口,沈棠就知道他要问什么,提前把证据递过去。苏璟年审案子也利索,不多问,不瞎问,每一句都问在点子上,犯人很少有能撑过两轮的。
案子审完那天,苏璟年请沈棠吃了一碗面。面摊在巷子口,老板是个老头,面条揉得劲道,汤头鲜得掉眉毛。苏璟年吃到一半忽然说:“沈棠,你说这些勋贵,他们图什么?银子够花了,爵位也有了,为什么非要造反?”
沈棠想了想,说:“因为贪心。银子够花了,想花更多。爵位有了,想当皇帝。人心是个无底洞,填不满的。”
苏璟年沉默了,把碗里的面吃完了,连汤都喝了,放下碗,用手背擦了擦嘴:“也是。”
勋贵集团覆灭的消息传出去以后,朝堂上安静了好几天。
那些以前跟勋贵走得近的官员,人人自危,生怕下一个就轮到自己。有的托人来求沈棠,想让沈棠在皇帝面前美言几句,沈棠一概不见。有的主动上折子坦白自己的问题,希望能从轻发落,皇帝批了,说“既往不咎”,但每个人的档案上都记了一笔。
沈棠的《司法改革十策》在勋贵覆灭后的第三天,由太子在朝堂上重新提了出来。这次没人反对了——勋贵集团是反对司法改革的主力军,现在主力军没了,剩下的人要么支持,要么不敢说话,要么本来就想改。
皇帝下旨,全国推行。
沈棠拿到圣旨的时候,手指头有点抖。她想笑,又笑不出来。司法改革这条路,她走了太久了,从卷1走到卷10,从京城走到地方,从一个人走到一群人,中间死了多少人,流了多少血,她自己都记不清了。现在终于落地了,她反而觉得不真实,像在做梦。
苏璟年看她发呆,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想什么呢?”
“没想什么。”沈棠把圣旨折好收起来,“就是觉得...太顺利了,有点不踏实。”
“你就是操心的命。”苏璟年笑了,“案子破了,勋贵倒了,改革推了,该高兴就高兴,别老想着有什么事要发生。”
沈棠没接话。她想起密册上记载的饕餮禁术升级版,想起那个“屠者”,想起系统说的高等级威胁。勋贵覆灭了,但真正的敌人还没露面。
晚上她回到府里,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槐树光秃秃的,月亮挂在天上,又圆又亮,照得地上白花花一片。她掏出那块皇帝赏的玉佩,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玉质温润,“安”字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
她把玉佩收好,从袖子里摸出那个包着病人黑血的手帕,帕子上的血迹已经干了,变成暗褐色。她打开看了一眼,血迹里有黑色的颗粒,在月光下闪着诡异的微光。
“百草录”的分析结果还没出来,但她大概能猜到——这东西跟新娘柳氏体内的毒,跟苏老太爷尸体里的残留能量,跟饕餮禁术,全是一根藤上的瓜。
藤还在,瓜就断不了。
沈棠把那块手帕重新包好,塞回袖子。院子里起了风,吹得树枝沙沙响。她站起来准备回屋,忽然想起一件事——密册上说,饕餮禁术需要九大承天者的心头血。她是其中之一,另外八个是谁?在哪?知不知道自己的身份?有没有被屠者找到?
她闭上眼睛,放开神识。方圆百米内的生命能量像一团团火,红的、黄的、橙的、绿的,大大小小,明暗不一。她能感知到苏璟年在书房里看书,能感知到门房老刘头在打瞌睡,能感知到隔壁院子里一只猫在捉老鼠。
但她感知不到屠者。
那个躲在暗处的人,不知道在哪,不知道长什么样,不知道下一步要干什么。也许就在她身边,也许远在千里之外,也许正看着这一切,等着她犯错。
沈棠睁开眼睛,月亮还是那个月亮,院子还是那个院子,一切都没变。但她的后背有一道凉意,从脖子一直滑到腰,像是有人用手指在她背上轻轻划了一下。
她伸手摸了摸后颈,什么都没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