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下的大地传来一阵闷响,不是刚才那种剧烈的震动,而是某种结构被破坏后的二次沉降。
就在他们爬出的通风井周围,那片被雨水浸泡得松软的地面,突然像发酵的面团一样龟裂、隆起,然后大片大片地向下塌陷。
一个恐怖的场景,出现在三人面前。
从崩裂的泥土和碎石中,显露出来的不是棺材,而是一具具形态扭曲、被水泥死死浇筑在一起的人形轮廓。
那灰白色的水泥块上,还残留着斑驳的、早已干涸的暗红色血迹。
随着泥土的不断滑落,更多的“水泥块”显现了出来。
他们有的保持着奔跑的姿势,有的则痛苦地蜷缩着,透过部分开裂的水泥,能清晰地看到里面包裹着的、三十年前样式的蓝色矿工制服,以及早已化为白骨的森然骸骨。
无数的尸骸,形成了一片由水泥和白骨构成的、令人作呕的地下丛林。
三十年前的矿难,不是事故。
这是一场屠杀,一场蓄意的、惨无人道的活埋!
李长生缓缓站起身,抹了一把脸上混合着血水泥浆和灰烬的污渍。
他的目光越过这片刚刚重见天日的死亡之地,投向了山下那个在晨雾中若隐若现的村庄。
就在这时,村口的方向,那座古老的戏台上,一阵咿咿呀呀的、尖利诡异的唱腔,毫无征兆地再次响起。
那熟悉的“夜半戏声”,在此时的黎明时分响起,比任何时候都更让人毛骨悚然。
戏声中,封门村的村长,那个拄着龙头拐杖、一脸褶子的李万山,正带着黑压压一大群村民,从村子的各个路口涌了出来。
他们手里没有农具,清一色地,是闪着寒光的锄头、锋利的砍柴刀,以及……十几杆黑洞洞的、对准了山头的自制猎枪。
他们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脚步整齐划一,像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无声无息地,将整个乱坟岗的四周,围得水泄不通。
李长生看着那一张张熟悉又陌生的、麻木冷酷的脸,感受着那一道道毫不掩饰的森然杀意,缓缓地,将刚刚从地上爬起的苏婉,挡在了自己身后。
他的手,不动声色地探向了后腰的战术匕首。
冰冷的刀柄在掌心硌得生疼,却也让李长生混沌的脑子瞬间清明。
他没有拔刀,只是将手垂在身侧,指尖轻轻搭在刀柄末端,整个人如同一张拉满却未发的弓。
杀意,如实质的潮水,从山下那黑压压的人群中涌来,浸透了黎明前最后一丝寒气。
村民们麻木的脸上,是一种近乎于宗教狂热的冷酷。
那些黑洞洞的猎枪枪口,像一只只窥伺着腐肉的眼睛,死死锁定着山岗上的三人。
就在这剑拔弩张,一触即发的死寂中,人群忽然像被一把无形的刀劈开,左右分开了一条通路。
一个穿着一身崭新蓝布长衫的中年男人,从村长李万山的身后,缓步走了出来。
李长生握着刀柄的指节,骤然收紧。
那张脸,他绝不会认错。
一样的国字脸,一样的浓眉,连鬓角那几根过早生出的白发都一模一样。
那是他三天前亲手抬进棺材,亲手钉上棺盖,亲手埋进黄土的三叔,李大海。
不,不可能。
李长生的大脑在疯狂地否定眼前所见,可那人走路时左脚轻微外八字的姿态,那习惯性微锁的眉头,每一个细节都与他记忆中的三叔严丝合缝。
“长生娃子……”男人开口了,声音带着一丝久病初愈的沙哑,却透着一股无比熟悉的温和,“咋地,几年不见,连三叔都不认得了?”
长生娃子。
这个称呼像一把生了锈的钥匙,猛地撬开了李长生尘封的记忆。
这是他六岁前,还跟在三叔屁股后面满山跑时,对方才会用的幼名。
自从父母过世,他被送出村子,就再也没人这么叫过他。
男人迎着李长生刀锋般的目光,缓缓抬起了自己的左手,摊开手掌。
在他的虎口处,一道早已愈合成淡白色的陈年疤痕,像一条丑陋的蜈蚣,盘踞在那里。
“六岁那年,你非要去后山捅马蜂窝,是三叔替你挨了那一下。”男人看着那道疤,眼神里流露出一丝复杂的怀念,“这道疤,你还认得吧?”
李长生的心,狠狠地沉了下去。
那道疤,他当然认得。
他甚至记得当年三叔的手被蜇得肿成发面馒头,却还笑着哄他不要哭的模样。
眼前的一切,似乎都在颠覆他二十多年来建立的唯物主义世界观。
“显灵了!地仙老爷显灵了!”村长李万山突然高举龙头拐杖,猛地朝地上跪了下去,声嘶力竭地嘶吼道,“是矿底下的地仙老爷,看不得李家血脉凋零,把大海从鬼门关给拉回来了!”
“哗啦——”
他身后黑压压的村民,如同被割倒的麦子,齐刷刷地跪了一地。
他们朝着那“复活”的李大海,朝着他身后那片塌陷的矿区,疯狂地磕头,嘴里念念有词,神情狂热而敬畏。
“这是群体性催眠。”苏婉冰冷的声音在李长生耳边响起,将他从震惊中拉回现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