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颈上什么都没有。
沈棠把手放下来,在袖子上蹭了蹭。院子里安安静静的,月亮挂在头顶,槐树的影子落在地上,像一摊墨。她觉得刚才那道凉意可能是风吹的,也可能是神识用多了产生的错觉。
但心里那股不踏实的感觉,越来越重了。
接下来几天,沈棠忙着善后。勋贵集团的案子虽然审完了,但后续的事情多得吓人——抄家的清单要核对,流放的犯人要押送,涉案的宅子田地要重新登记造册。她每天天不亮就起来,一直忙到半夜,中间连喝口水的功夫都没有。
苏璟年更忙,勋贵案的审判是他主持的,光判决书就写了上百份,每一份都要他亲自过目。两个人碰面的时间越来越少,偶尔在刑部大堂里遇见了,也就点个头,说两句公事,然后又各忙各的。
第五天,沈棠正在签押房里对账,苏璟年忽然推门进来,脸色不对,嘴唇发白。
“皇上不行了。”他说。
沈棠手里的笔掉了,墨汁溅在账本上,洇开一团黑。
她到的时候,皇帝的寝宫里已经站满了人。太子跪在床前,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太医跪在另一边,手里端着药碗,碗里的药已经凉了,没人敢说话。
沈棠走进去,皇帝的脸色比她上次见的时候更差了。蜡黄,眼窝深陷,嘴唇干裂,整个人像一片枯叶,风一吹就能碎。他躺在龙床上,被子只盖到胸口,露出来的手背上青筋暴起,皮肤薄得能看见底下的骨头。
“沈...沈棠来了?”皇帝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枯枝发出的声音。
沈棠跪在床前,跟太子并排。她抬起头,看着皇帝的脸,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这个人,是大梁的皇帝,是那个曾经高高在上、一言九鼎的人,现在躺在病床上,连翻个身的力气都没有了。
“臣在。”她说。
皇帝的眼睛慢慢转了转,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太子,最后目光落在苏璟年身上。他张了张嘴,好像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痰音,咳了两下,才把声音挤出来。
“你们...都来了。”
太子抬起头,眼泪糊了一脸,嘴唇哆嗦着喊了一声“父皇”,就再也说不出话了。
皇帝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颤巍巍地抓住了太子的手。他的手很凉,凉得像冰,太子的手在发抖,不知道是因为害怕还是因为难过。
“元昭,”皇帝的声音断断续续的,说两个字就要歇一下,“你还小...朕走了以后,你要...要听沈棠的话。”
太子拼命点头,眼泪掉在龙床上,洇湿了被子。
皇帝又看向沈棠,眼神浑浊,但里面的东西很重。他盯着沈棠看了好几秒,嘴唇动了动,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沈棠能听见。
“朕把太子...托付给你了。你...你要辅佐他,守住...守住那盏灯。”
沈棠的眼眶红了。她没哭,但嗓子眼里像堵了一团东西,说不出话来。她用力点了点头,把太子的手握在自己手里,两只手一起握住。
皇帝的嘴角弯了一下,像是想笑,但笑不出来。他的眼睛慢慢转向苏璟年,苏璟年跪走过来,抓住皇帝的另一只手。
“苏卿...”皇帝的声音越来越弱,“你...你也一样。帮朕...帮朕守住这片江山。”
苏璟年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他没说话,只是重重地磕了三个头,额头磕在地砖上,咚咚咚,磕得额头都破了。
皇帝的手慢慢松开了。他的嘴唇还在动,但已经发不出声音了。沈棠凑近了听,听到四个字——“法治...之灯”。
然后就没了。
皇帝的手从她手里滑落,垂在床沿上,手指微微蜷着,像抓着一个看不见的东西。太医上前探了探鼻息,退后一步,跪下来,声音发抖:“皇上...驾崩了。”
寝宫里哭声一片。太子抱着皇帝的手,哭得浑身发抖,嘴里喊着“父皇”,喊着喊着就成了含糊的呜咽。苏璟年跪在那,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太监宫女跪了一地,哭声此起彼伏,像潮水一样涌过来。
沈棠没哭。她跪在那,看着皇帝的脸,皇帝的表情很平静,像是睡着了。她忽然想起第一次见皇帝的时候——那时候她刚破了大理寺的案子,皇帝在御书房召见她,问她想要什么赏赐。她说想当一个好官,皇帝笑了,说“朕很久没见过这么单纯的年轻人了”。
那时候皇帝的头发还是黑的。
沈棠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把眼泪逼回去。她站起来,声音不大,但很稳:“传礼部,准备大行皇帝丧仪。”
大行皇帝的丧事办了七天。七天里,沈棠几乎没合过眼。礼部的章程厚得像砖头,每一步都要按规矩来,哪个步骤错了都有人揪着不放。太子守灵,沈棠在旁边陪着,苏璟年负责security,三个人轮流撑,撑到第七天的时候,沈棠觉得自己随时都能一头栽倒。
第八天,太子登基。
新帝年号“永初”,大赦天下。登基大典在太和殿举行,沈棠站在朝臣中间,穿着新做的朝服,太子少保的衔头让她站在了前排。苏璟年站在她旁边,也换了新官服,太子太傅、刑部尚书,从一品。
新帝坐在龙椅上,十六岁的少年穿着明黄色的龙袍,头上的冕旒垂着十二串玉珠,遮住了大半张脸。他的声音还有点少年人的稚气,但已经努力压得很稳了。
“朕年幼继位,赖诸卿辅弼。今封沈棠为太子少保、大理寺卿,赐紫金鱼袋;封苏璟年为太子太傅、刑部尚书,赐紫金鱼袋...”
沈棠领旨谢恩,接了圣旨,退到一边。她看了一眼苏璟年,苏璟年也看了她一眼,两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什么都没说,但什么都说了。
登基大典结束后,沈棠一个人在宫里巡视。这是她养成的习惯,每次办完大案子,她都要在宫里走一圈,看看有没有什么地方不对。以前是习惯,现在是工作需要——神识外放的状态下,她能感知到周围百米内所有的生命能量,任何一个人藏在暗处都逃不过她的感知。
她沿着宫墙走,路过御花园的时候,神识忽然跳了一下。
有个人。
不是巡逻的侍卫,不是值夜的太监,是一个陌生的生命能量,颜色发灰,冷得像冰,跟她之前感知过的任何东西都不一样。那个能量波动很弱,像是故意收敛了气息,但沈棠的神识已经锁定了它。
她停下脚步,手按在腰间的匕首上。
“谁在那?”
没有回答。
沈棠放开神识,把感知的范围扩大到极限。那道灰色的能量就在前方二十步的地方,藏在假山后面的阴影里,一动不动,像一只蛰伏的野兽。
“不出来,我就叫人了。”沈棠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假山后面传来一声笑。
那笑声很轻,像是用砂纸磨出来的,又干又哑,不像是人发出来的声音。沈棠的后背炸起一层鸡皮疙瘩,手指攥紧了匕首柄。
一个人从阴影里走出来。
不,不能说是“走”,更像是“飘”——脚底下没有声音,黑色袍子的下摆在月光里晃动,像是被风吹的,但今晚没有风。那人穿着一身黑色的斗篷,兜帽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下巴,白得没有血色。
沈棠看不清他的脸,但能感觉到他在笑。那种笑不是善意的,也不是恶意的,更像是一种审视,像猫在看老鼠,不急着吃,先看看。
“医神承天者,”那人的声音沙哑得不像人声,像是两片砂纸在互相摩擦,“你的能力还不够。”
沈棠的心跳骤然加速,但面上不动声色:“你是谁?”
“我?”那人又笑了一声,“我只是个传话的。真正的那个...快要醒了。”
“你说的是屠神者?”
那人沉默了一瞬,兜帽下的下巴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点头。
“你知道他?”那人的声音里带了一丝意外,“看来你比我想的知道得多。但知道得多没用,你得能活下来才行。”
沈棠往前踏了一步:“你把话说清楚。”
话音刚落,那人忽然往后退了一步,退进了假山的阴影里。沈棠追上去,拔出了匕首,但假山后面什么都没有。地上只有一片月光,照在青石板上,白得发亮。
她蹲下来,在地上看到一样东西。
一枚令牌。黑色的,巴掌大小,质地像铁又像石头,沉甸甸的。令牌正面刻着两个字——“屠神”,笔画锋利,像是用刀刻上去的。令牌的背面刻着一个图案,像是一个被锁链缠绕的人,又像是一团火焰,看不太清楚。
沈棠把令牌翻过来,手指触到“屠神”二字的笔画,一股寒意从指尖窜上来,顺着胳膊一直爬到后脑勺,像被人从头浇了一盆冰水。
脑子里系统忽然炸了。
“警告!警告!检测到上古屠神者气息!威胁等级:极高!”
“建议宿主立即撤离!”
“重复——威胁等级:极高!”
沈棠没动。她蹲在假山后面,手里攥着那枚黑色令牌,脑子里嗡嗡响。系统还在跳,红色的警告框叠了一层又一层,但她一个都没看进去。
她盯着那个令牌看了很久,月光照在“屠神”两个字上,那些笔画像是活的,在光线的变化里微微扭曲,像虫子。她把令牌翻过来,用手指摸了摸背面的图案,那个被锁链缠绕的人,摸上去凹凸不平,像是刻得很深。
远处传来侍卫巡逻的脚步声,整齐的,一下一下的,越来越近。
沈棠把令牌塞进袖子里,站起来。膝盖蹲麻了,她趔趄了一下,扶着假山站稳。假山的石头是凉的,凉得扎手,她把手缩回来,看到掌心里沾了一层灰。
巡逻的侍卫从她身边走过,领头的是个年轻校尉,看见她一个人站在御花园里,愣了一下,行了个礼:“沈大人,您还没回府?”
“这就回去了。”沈棠说。
侍卫们走了,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宫墙的另一边。
沈棠站在御花园里,抬头看了一眼天空。月亮偏西了,挂在一片飞檐的角上,月光被檐角切掉一块,看起来像少了一角。她忽然想起皇帝驾崩前说的那句话——“守住那盏灯”。
灯还在,但点灯的人已经没了。
她摸了摸袖子里的黑色令牌,令牌很凉,凉得像一块冰。她把手抽出来,看到指尖上有一个小小的血点——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令牌的边角划破了,血珠很小,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她把指尖放在嘴里吮了一下,血的腥味在舌尖上弥漫开来。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咚——咚——咚——,三声,沉闷悠长,在夜空中荡来荡去。
沈棠转过身,朝宫门的方向走去。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她走出御花园的时候,脚底下踩到一片落叶,干透了的,踩碎了,发出一声细微的咔嚓。
她没有低头看,继续往前走,黑色的官袍下摆在夜风里轻轻摆动,像是某种无声的旗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