处斩的日子定在秋后,刑场设在菜市口。沈棠去监斩,站在高台上,看着四十五颗人头落地。李福是最后一个,刽子手的大刀砍下去的时候,他的嘴还张着,像是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脑袋在地上滚了两圈,眼睛还睁着。
沈棠转过身,没看。
她不是没看过死人,但一次看这么多,心里还是有点堵。苏璟年递了杯水过来,她接过去喝了一口,水是凉的,灌进胃里,激得她打了个嗝。
“走吧。”她把杯子还给苏璟年,下了高台。
处斩后的第三天,宫里出事了。
沈棠正在大理寺批卷宗,一个小太监连滚带爬地跑进来,说宫里好多太监宫女病了,上吐下泻,有的人头发一把一把地掉,太医院查不出原因。
她赶到宫里的时候,太医院已经把病人集中到偏殿隔离了。偏殿里躺着二十多个人,全是太监和宫女,有的脸色发青,有的嘴唇发紫,有几个人脱发严重,头皮露出来一大片,看起来触目惊心。
太医院院正姓方,六十多岁,白胡子一大把,急得满头大汗,看见沈棠来了,像看见救星一样扑过来:“沈大人,下官无能,查了三天了,只看出是水毒,但找不到源头。”
“水毒?”沈棠皱眉,“什么水?”
“井水。”方太医擦了擦额头的汗,“宫里用的是几口老井,水质一向没问题。但三天前开始,陆续有人出现症状,都是喝了井水的。下官让人取了水样检测,发现有毒素,但不知道是什么毒,也不知道怎么解。”
沈棠走到一个病人面前,蹲下来看了看。病人是个年轻的太监,脸色蜡黄,嘴唇发紫,眼窝深陷,头发掉得只剩几根,看起来像是老了二十岁。她伸手搭上他的脉搏,脉象细弱,跳得很快,跟城南医馆那些病人的脉象很像,但又不完全一样。
她闭上眼睛,放开神识,感知病人的生命能量。能量很微弱,像一盏快灭的油灯,火光发暗,发灰,跟之前那些病人不一样的是,这团灰色的能量不是堵在胸口,而是散布在全身,像雾一样弥漫在经络里。
系统“百草录”忽然跳了出来。
“检测到不明毒素,成分分析中...分析完成。毒素成分:锁魂散残留,浓度0.3%。混合其他未知物质。”
锁魂散?沈棠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苏老太爷案子里,凶手用的就是锁魂散。太后的人。这东西怎么会在宫里的井水里?
“方太医,带我看看井。”
方太医领着她去了宫里的几口老井。第一口在御花园,第二口在乾西五所,第三口在坤宁宫后面。沈棠走到坤宁宫后面的那口井前,探头往下看了看,井水看起来清亮,但凑近了闻,有一股淡淡的甜味,甜得发腻,跟那天婚宴上的酒一样甜。
她取了一桶水上来,系统“百草录”再次检测,这次的浓度更高,锁魂散残留达到了0.7%。
“方太医,这几口井的分布,跟坤宁宫有多远?”
方太医想了想,说:“御花园那口最近,离坤宁宫不到一百步。乾西五所那口远一些,但也在坤宁宫的范围之内。坤宁宫后面这口,就在坤宁宫的地界上。”
沈棠心里有数了。太后在坤宁宫搞禁术实验,那些化学残留物渗到地下,污染了地下水系,锁魂散的残留顺着地下水扩散到了宫里的几口井里。以前浓度低,没人察觉,太后倒台后,没人维护,污染越来越严重,浓度到了能致病的程度。
“方太医,你先给病人开一些清热解毒的药,暂时压制症状,等我找到污染源,再想办法根治。”
方太医点了点头,转身去开药方。
沈棠带着苏璟年去了太后寝宫。她有一种直觉,污染源就在太后寝宫的地下,跟那个密室有关。
太后寝宫还是老样子,贴了封条,落了锁。沈棠推门进去,直接走到东墙,找到密室的门,用钥匙打开,走了进去。密室里的空气比上次更潮湿了,墙壁上渗着水珠,地面湿漉漉的,踩上去有点滑。
她走到房间中间,蹲下来,用手摸了摸地面。地面是青砖铺的,但有一块砖的缝隙比其他的大,水珠从缝隙里渗出来,泛着淡淡的绿色。沈棠用手指蘸了一点,放在鼻子前闻了闻——甜的,跟井水的味道一样。
“这下面有东西。”沈棠站起来,对苏璟年说,“找几个人来,把这里挖开。”
苏璟年出去了,不一会儿带了几个侍卫进来,每人手里拿着镐头和铁锹。沈棠指了指那块渗水的砖,侍卫们开始挖。
挖了大概三尺深,铁锹碰到了硬东西。
侍卫们清理掉泥土,露出一块石板,石板很大,正方形的,边长约莫两尺,上面刻满了符文,跟密册上记载的饕餮禁术的符文一模一样。沈棠蹲下来看了看,符文是用朱砂刻的,颜色已经发暗,但还能辨认。
“抬开。”她说。
四个侍卫合力把石板抬起来,露出下面一个黑洞洞的空间。一股恶臭从下面涌上来,浓烈的腐臭味混着甜腻的药味,熏得沈棠往后退了两步,差点吐出来。苏璟年捂住鼻子,脸色发白,几个侍卫直接跑到外面吐了。
等臭味散了一些,沈棠举着火折子往下看。下面是一个地窖,不大,大概一丈见方,地窖里堆满了东西——瓶瓶罐罐、药材残渣、动物骨骼、还有一些看不出原来是什么的东西,烂成一团,泡在黑色的污水里。污水的颜色发黑发绿,表面浮着一层油光,气泡从底下冒上来,啵啵啵地响,每一个气泡破裂都散发出一股甜腻的臭味。
沈棠的胃翻了一下,她捂住嘴,深呼吸了两次,才把恶心感压下去。
系统“百草录”又跳了出来。
“检测到高浓度锁魂散残留,浓度12.5%。检测到未知毒素十七种。检测到生物降解产物若干。污染源已确认——太后禁术实验废弃物,长期浸泡导致毒素渗入地下水系。若不处理,半年后将污染整座皇宫地下水系。”
半年。沈棠的心沉了一下。半年后,宫里所有人喝的井水都含有锁魂散,长期积累下来,轻则脱发呕吐,重则器官衰竭,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她松开神识,感知地下水的流动方向。地下水从坤宁宫向北渗透,经过御花园,扩散到乾西五所,然后分了两支,一支往东,一支往西,覆盖了整个皇宫的地界。污染的范围比她想的要大得多。
“苏璟年,”沈棠站起来,把火折子递给他,“你在这看着,让人别靠近。我去见皇上。”
御书房里,新帝听完沈棠的汇报,脸色白得像纸。
“半年?”新帝的声音有点抖,“你是说,半年以后,朕喝的茶、洗脸的水、甚至洗澡的水,都可能有毒?”
“是。”沈棠没拐弯抹角,“污染已经扩散了,皇上的御书房离坤宁宫不远,地下水系是连通的,迟早也会受到影响。”
新帝坐在椅子上,沉默了很久。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敲得很快,节奏乱,跟他平时沉稳的样子判若两人。
“能治吗?”他问。
“能,但需要时间。”沈棠说,“第一步,封闭地窖,把那些废弃物清理干净,切断污染源。第二步,净化地下水。井水可以加药中和毒素,但根治需要...需要更高层次的手段。”
沈棠没说的是,所谓“更高层次的手段”,需要她把血脉浓度提升到80%以上,解锁新的能力。现在她70%,还差10个百分点。按照系统的算法,至少需要2000天机点,她现在只有720,差得远。
新帝没追问,点了点头:“朕把这件事交给你全权处理,需要什么只管说,宫里的人随你调用。”
沈棠领了旨,退出了御书房。
接下来的几天,她忙得脚不沾地。
地窖的清理工作比预想的复杂。那些废弃物不能直接挖出来扔掉,毒素浓度太高,随便扔到哪都会污染新的地方。沈棠让人从太医院调了一批药材,配了一种中和剂,把废弃物浸泡处理后,再装进密封的陶罐里,运到城外指定的地点深埋。
光是清理地窖就用了五天。五天里,沈棠每天都在坤宁宫盯着,看着侍卫们一罐一罐地往外运,她的鼻子已经闻不出臭味了,嗅觉被熏坏了,闻什么都一股甜味。
井水的净化更难。锁魂散不溶于水,但能悬浮在水中,普通的过滤方法没用。沈棠试了好几种配方,最后用活性炭、石灰和几种中药材按比例混合,做成了净化包,扔进井里,能吸附水中的毒素。效果还行,但只能管半个月,半个月后得换新的。
方太医带着太医院的人挨个给病人治疗,沈棠配了一种解毒的药丸,吃下去能中和体内的毒素,但脱掉的头发长不回来,脏器损伤也需要时间修复。
第六天,苏璟年拿来了一份报告,上面列着地窖清理的详细清单。沈棠扫了一眼,数字很大,但她注意到一个细节——清单最后有一行小字,写着“发现人骨三具,已送仵作检验”。
人骨。
沈棠把报告放下,看着窗外的槐树。槐树光秃秃的,冬天快到了,树枝上挂着几片枯叶,风一吹就掉。她想起密册上记载的那些“特殊囚犯”,三十个人送进去,只有两个活着出来。这些骨头,大概就是那些没出来的人。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吹得她打了个哆嗦。院子里有人在扫地,扫帚扫过青石板,发出沙沙沙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很有节奏。
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太后的禁术实验,到底是为了什么?是为了成神?还是为了别的东西?那个屠神者为什么要帮她?为什么太后死后,屠神使者还在活动?他们在找什么?在等什么?
她摸了摸袖子里的屠神令牌,令牌还是凉的,凉得像一块冰。她把令牌拿出来,对着光看了看,“屠神”两个字在阳光下泛着黑光,背面的锁链图案看起来比之前更清晰了,像是有人重新描过一遍。
令牌的边缘有一道很细的磨损痕迹,她用指甲刮了刮,刮下来一点黑色的粉末,不知道是铁锈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她把粉末放在掌心里看了看,粉末很细,在阳光下闪着光,像黑色的沙子。她吹了一口气,粉末飞起来,飘在空中,慢慢地落在地上,落在她的鞋面上,落在青石板的地缝里。
沈棠蹲下来,用手指抹了抹鞋面上的粉末,粉末粘在指尖上,擦不掉。她站起来,拍了拍裙摆,粉末掉在地上,跟灰尘混在一起,分不清了。
远处传来一声钟响,沉闷悠长,在宫里回荡了好几圈,久久不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