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经深了。
大理寺签押房的灯还亮着,沈棠坐在桌前,面前的案卷堆得像小山。勋贵集团的案子虽然结了,但后续的文书工作多得吓人——抄家清单要核对,流放名单要确认,涉案人员的家属要安置,每一项都要她签字画押。
她已经连续三天没睡够两个时辰了。
苏璟年坐在对面,也在看卷宗,手里的笔在纸上刷刷地写,偶尔停下来揉揉眼睛,然后继续。两个人谁也不说话,签押房里只有翻纸的声音和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沈棠放下笔,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苦得她皱了皱眉。她把杯子放下,揉了揉太阳穴,脑子里还在转那些数字——抄家抄出来的银子三百多万两,田地两千多顷,光是登记造册就用了整整五天。
“苏璟年,”她开口,“你那边流放名单核对完了吗?”
“还差最后一批。”苏璟年头都没抬,“关陇侯家的几个远亲,罪名轻一些,流放两千里。他们的家属闹了好几次,说量刑太重,我都挡回去了。”
沈棠点了点头,刚想说什么,脑子里系统忽然炸了。
“警告!警告!检测到高危生命能量正在靠近!距离:五十米,三十米,二十米...”
沈棠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一倒,咣当一声摔在地上。苏璟年被吓了一跳,抬头看她:“怎么了?”
“有人。”沈棠的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匕首上,神识外放,感知到的灰色能量正在快速靠近,速度快得不像是人。
窗户忽然被撞开,一道黑影翻窗而入。
黑衣,蒙面,黑色短刃。
沈棠只来得及看见那双眼睛——冰冷,没有感情,像蛇的眼睛。短刃的刀尖已经刺到了她的面前,她侧身闪避,刀尖擦着她的耳际掠过,削掉了几根头发,飘在空中。
“苏璟年!叫人!”沈棠一边喊一边往后退,手已经拔出了匕首。
苏璟年没喊人,他拔出腰间的刀,从侧面扑向黑衣人。刀锋划过空气,发出尖锐的破空声,黑衣人脚下一转,像鬼魅一样闪开了苏璟年的攻击,短刃反手一撩,在苏璟年的手臂上划出一道口子。
血溅出来,溅在案卷上,洇开一片红。
苏璟年闷哼一声,没退,刀锋一转,横劈黑衣人的腰部。黑衣人跃起,脚踩在桌沿上,借力弹向沈棠,短刃直刺她的咽喉。
沈棠早就在等他这一招。神识外放让她能提前感知到他的每一个动作,就像慢动作回放一样。她侧头避开刀锋,右手的匕首反刺黑衣人的肋部,匕首刺进去了半寸,黑衣人闷哼一声,一掌拍在沈棠的肩膀上。
那一掌的力量大得惊人,沈棠整个人飞出去,撞翻了身后的书架,案卷哗啦啦散了一地。她的肩膀像是被铁锤砸了一下,酸麻得抬不起来。
“沈棠!”苏璟年红了眼,刀法忽然变得凌厉起来,一刀快过一刀,刀刀直取黑衣人的要害。沈棠趴在地上,看到苏璟年的刀在月光下泛着淡金色的光——那不是刀本身的光,是他体内的武神血脉在应激反应下开始波动了。
但还不够。黑衣人武功太高,苏璟年虽然力气大、反应快,但在招式上差了太多。黑衣人闪过他的三刀,一脚踹在他胸口,苏璟年倒退了好几步,撞在墙上,嘴角溢出一丝血。
沈棠爬起来,右肩还是抬不起来,她只能用左手握着匕首。系统在脑子里疯狂跳动,“不灭真炁”的能量在她体内流转,她咬着牙,忍着肩膀的剧痛,释放出了神识外放的最大范围。
黑衣人正要补刀,忽然身形一顿。
他感觉到了——周围的一切都在沈棠的感知里。她的神识像一张无形的网,罩住了整个签押房,黑衣人的每一个动作、每一次呼吸、每一寸肌肉的收缩,她都能提前感知到。
“有意思。”黑衣人第一次开口,声音嘶哑,像是嗓子被火烧过,分不清男女。
沈棠没跟他废话,左手匕首刺出,角度刁钻,直取黑衣人的膝盖。黑衣人闪避,她的匕首在半空中变向,划向他的手臂。不是她在控制匕首,是神识在控制——她“知道”他要往哪闪,所以匕首提前等在了那里。
黑衣人手臂上又添了一道伤口,黑色的衣服被划破,露出的皮肤上纹着黑色的符文。沈棠看见那符文的一瞬间,系统又跳了。
“检测到屠神者印记。目标身份确认——屠神使者。”
黑衣人低头看了一眼手臂上的伤口,冷笑了一声:“医神承天者,有点本事。武神承天者也在,正好一网打尽。”
他从怀里掏出一颗黑色的圆球,手指一弹,圆球砸在地上,砰的一声炸开,浓烈的黑烟瞬间充满了整个签押房。黑烟里有毒,沈棠闻了一下就觉得头晕目眩,喉咙发紧,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净化领域!”
沈棠咬牙释放了净化领域,白光从她身上扩散开来,黑烟遇到白光,像雪遇到火,迅速消散。但黑衣人已经不在房间里了。
窗户开着,夜风吹进来,吹得散落的案卷在空中飞舞。
沈棠追到窗口,院子里空荡荡的,月光照在青石板地上,白得发亮。禁军巡逻的脚步声从不远处传来,整齐的,一下一下的,但黑衣人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神识感知的范围内,那道灰色的能量正在快速远离,速度快得像一阵风,几个呼吸就出了她的感知范围。
“跑了。”沈棠扶着窗框,喘着粗气,肩膀上的伤疼得她直冒冷汗。
苏璟年走过来,捂着胸口,嘴角的血还没擦干净。他看了一眼沈棠的肩膀,皱着眉:“你的手抬不起来了?”
“没事,骨头没断。”沈棠用左手摸了摸右肩,一碰就疼得嘶了一声,“被震伤了,养两天就好。”
桌子上的案卷被弄得乱七八糟,有的被血染红了,有的被黑烟熏黑了,有的被风吹到了地上。沈棠弯腰去捡,左手不够灵活,捡了几次都没捡起来。苏璟年蹲下来帮她捡,两个人把散落的案卷拢在一起,堆在桌上。
沈棠看到桌上多了一样东西。
一张纸条,压在砚台下面,砚台被挪了位置,露出一角白纸。她抽出纸条,展开,上面写着一行字,字迹潦草但用力很深,几乎划破了纸面。
“七日内交出医神和武神血脉,否则屠城。”
沈棠的手指捏紧了纸条,指节发白。她把纸条递给苏璟年,苏璟年看了一眼,脸色铁青。
“屠城?”他的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的意思。”沈棠把纸条折好,塞进袖子里,“七天内不交出我们的命,他就杀光京城的人。”
苏璟年沉默了。他靠着桌沿,低着头,胸口的伤让他呼吸有些急促。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他是谁?为什么要我们的命?”
沈棠张了张嘴,想说,但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看着苏璟年,看着他手臂上还在渗血的伤口,看着他嘴角已经干了的血迹,心里像被人攥了一下。
“苏璟年,”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你有没有想过,你刚才打的时候,力气比以前大了很多?反应也比以前快了很多?”
苏璟年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握了握拳,又松开:“好像是...是有那么一点。”
“你不是一点。”沈棠深吸了一口气,“你是武神承天者。跟我一样,体内有一种特殊的力量。那个黑衣人要的就是这个。”
苏璟年抬起头,看着沈棠,眼神里没有震惊,没有怀疑,只有一种说不出的平静。他想了想,说:“所以你之前在朝堂上问我有没有感觉力气变大,不是随便问问的。”
“不是。”
“所以你让皇上把我留在京城,不是因为我工作忙。”
“不是。”
苏璟年点了点头,没再问了。他靠着桌沿,仰起头看着房梁,过了好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那我为什么没你厉害?你都能发光了,我就力气大了点。”
沈棠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了,笑完又疼得龇牙咧嘴,肩膀上的伤扯得她直抽气。
“因为你的血脉还没觉醒。”她说,“等你觉醒了,你比我厉害得多。武神承天者,战斗力最强的那种。”
苏璟年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他站直了身体,把桌上的刀拿起来,擦了擦刀身上的血,插回腰间。
“七天内,”他说,“他们还会来?”
“会。”沈棠走到窗边,关上窗户,插好窗栓,“今晚只是试探,下次就是真格的。”
“那我们怎么办?”
沈棠转过身,看着苏璟年。烛光在她脸上跳动,她的表情在光影里忽明忽暗,但眼神是硬的。
“你先觉醒了再说。”她说,“没觉醒之前,你尽量别单独行动,出门多带人,晚上别一个人走夜路。”
“你呢?”
“我?”沈棠摸了摸袖子里的屠神令牌,“我去会会他们。”
苏璟年皱眉:“你一个人?”
“我有系统,有技能,打不过还能跑。”沈棠蹲下来,把倒了的椅子扶正,坐下去,椅子腿有点松,晃了晃,她用膝盖顶了顶,稳住了。
苏璟年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一句:“你这个人,什么时候能不逞强?”
沈棠没接话。她拿起桌上的笔,蘸了蘸墨,继续写没写完的卷宗。笔尖落在纸上,沙沙沙的,跟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
苏璟年看了她几秒,叹了口气,也坐下来,拿起了自己的笔。
签押房里又安静了,只有翻纸的声音和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烛火跳了一下,沈棠的影子在墙上晃了晃,像一个摇晃的人。
她写完最后一行字,放下笔,从袖子里摸出那颗松子糖,糖纸已经揉皱了,她剥开糖纸,糖有点化了,粘在纸上,她抠下来塞进嘴里。
甜,甜得发腻。
她把糖纸叠了叠,叠成一个很小的方块,放在桌角。烛火的光照在糖纸上,反射出一小片光斑,像一颗小小的星星。
门外传来打更的声音,咚——咚——咚——,三更天了。
沈棠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院子里空荡荡的,月光照在地上,白花花一片。她看见自己的影子投在地上,瘦瘦长长的,像一根筷子。
她关上窗户,插好窗栓,转身回到桌前,把桌上的案卷收拢,摞好,用镇纸压住。动作很慢,左手不太利索,收了好几次才收整齐。
苏璟年已经趴在桌上睡着了,呼吸很沉,手臂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滴在地上,一滴一滴的。
沈棠从柜子里找出一块干净的布,蹲下来,把地上的血擦干净。布上沾了血,红艳艳的,在烛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她把布叠好,放在桌上,看了一眼苏璟年。他睡得很熟,眉头微微皱着,嘴唇上还有干了的血痂。
沈棠伸手,想把他嘴角的血痂擦掉,手指伸到一半又缩回来了。她站起来,吹灭了灯,签押房里陷入一片黑暗。
月光从窗户纸里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朦朦胧胧的白。沈棠坐在黑暗里,摸着袖子里的屠神令牌,令牌还是凉的,但比昨天又暖了一点,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活过来。
她闭上眼睛,放开神识。方圆百米内的生命能量像一团团火,最大的那一团在对面——苏璟年的,火光在慢慢变大,比昨天亮了,比昨天旺了,像是在一点点燃烧起来。
武神血脉,正在苏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