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璟年在签押房的椅子上睡了一夜,天亮的时候被自己的伤口疼醒了。他睁开眼,看见沈棠坐在对面,面前的案卷又摞了一堆,手里端着杯凉茶,正盯着他看。
“看什么?”苏璟年坐起来,脖子酸得咔嚓响,用手揉了揉。
“看你会不会半夜死过去。”沈棠把凉茶喝了,站起来,“走吧,进宫。”
“又进宫?”
“昨晚的事得跟皇上说,瞒不住了。”
苏璟年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臂上的伤口,血已经凝了,在布上粘着,撕下来的时候疼得他龇了牙。他点了点头,没说什么,跟着沈棠出了门。
御书房里,新帝刚下早朝,朝服还没换,坐在椅子上,面前摆着一碗粥和一碟小菜,还没动。他看见沈棠和苏璟年进来,脸色就不太对,等沈棠把昨晚的事说完,他的脸色已经不是不对了,是铁青,嘴唇抿成一条线,手指攥着龙椅扶手,攥得咯吱响。
“全城戒严。”新帝站起来,走到御案前,拿起笔写了一道旨意,递给了身边的太监,“传朕旨意,九门提督、京营节度使、五城兵马司,即刻起全城戒严,搜捕黑衣蒙面人。有线索者赏银千两,窝藏者同罪。”
太监捧着旨意跑了出去。新帝转过身,看着沈棠:“你说屠神者的目标是九大承天者的血脉,你和苏璟年都在名单上?”
“是。”
新帝的目光转向苏璟年。苏璟年站在那,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怎么说。他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句:“臣也是刚知道。”
“苏卿,”新帝看着他,语气很重,“你害怕吗?”
苏璟年沉默了两秒,摇了摇头:“不怕。就是...有点懵。”
沈棠看了他一眼。这话不假,苏璟年从昨晚到现在,确实没表现出害怕的样子,更多的是一种不知所措——像是一个人在路上走着走着,忽然被告知你不是你,你是另一个人。
“沈大人,”新帝坐下来,“如何对抗?”
沈棠往前走了两步,站在御案前:“臣需要时间提升血脉浓度,苏璟年需要觉醒武神血脉。只有完全觉醒,才能与屠神者抗衡。”
“需要多久?”
沈棠想了想:“臣现在是75%,至少需要到80%以上。苏璟年40%,需要觉醒,觉醒后浓度会跃升到60%以上。时间...不确定。快的话几天,慢的话几个月。”
新帝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节奏很快:“太久了。那个人只给了七天。”
“所以臣有一个提议。”沈棠抬起头,看着新帝的眼睛,“引蛇出洞。”
苏璟年皱了皱眉:“你是说,主动设伏抓那个黑衣人?”
“对。”沈棠转过身,在御书房里走了两步,“他现在知道我们在明处,他在暗处。但他不知道我们知道他要来。我们可以放出消息,说我和苏璟年某天会出现在某个地方,提前布好陷阱,等他来。”
新帝想了想,摇了摇头:“风险太大。万一他带了帮手呢?万一他不来呢?”
“他一定会来。”沈棠说,“他要我们的血脉,这是他的任务。完不成任务,屠神者不会放过他。所以他比我们更急。”
新帝沉默了一会儿,看向苏璟年:“苏卿,你觉得呢?”
苏璟年靠在御书房的柱子上,手臂上的伤让他动作有点僵硬。他想了想,说:“臣觉得可以试一试。但不能用皇上和朝臣做诱饵,太危险。用臣和沈棠做诱饵就行,反正他们要的就是我们。”
新帝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他看着苏璟年,又看了看沈棠,深吸了一口气,点了点头。
“好。朕调禁军精锐给你们,两百人,配备强弩,由禁军统领赵忠亲自指挥。”
沈棠摇了摇头:“两百人太多,容易打草惊蛇。三十人足够,要的是精锐,不是人多。”
新帝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沈大人,你是个做大事的人。赵忠!”他喊了一声。
禁军统领赵忠从门外进来,四十来岁,黑脸膛,络腮胡,膀大腰圆,走路带风。他单膝跪下:“臣在。”
“调三十名精锐,听沈大人调遣。”
赵忠看了沈棠一眼,点了点头:“是。”
新帝挥了挥手,让他们下去。沈棠走到门口的时候,新帝忽然叫住她:“沈大人,你打算在哪设伏?”
沈棠回头:“大理寺。他们来过一次,不会想到我们在同一个地方设第二次伏。”
新帝点了点头,没再问了。
出宫的路上,苏璟年一直没说话。沈棠走在他旁边,两个人并肩走在宫道上,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苏璟年忽然开口。
“什么?”
“我是武神承天者的事。”
沈棠想了想,说了实话:“前几天,朝堂上我释放净化领域的时候,系统检测到的。”
苏璟年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她。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神里有东西在翻涌,像是水面下的暗流。
“所以你之前说‘像我们一样的人’,指的就是这个。”
“是。”
“所以你让皇上把我留在京城,不是因为我工作忙。”
“对。”
苏璟年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继续往前走。他走得不快,但步子很重,靴子踩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沈棠,”他说,“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不是武神承天者,你打算瞒我多久?”
沈棠愣了一下,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苏璟年没等她回答,自己说了:“算了,不问了。反正你已经说了,现在我知道了。”他忽然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沈棠,嘴角弯了一下,“那你告诉我,怎么觉醒?”
沈棠松了口气,走到他旁边,两个人继续并肩走。
“我不知道。”她老实回答,“我自己的觉醒是在破案和治病中一步步来的,没什么特别的触发条件。但系统说,武神承天者的觉醒通常跟战斗有关,可能在生死关头,也可能在特殊的战斗情境下。”
“生死关头?”苏璟年想了想,“那简单,找个人跟我打一架就行。”
“不是普通的打架。”沈棠摇了摇头,“是那种...真正面临死亡威胁的战斗。你的身体感应到危险,血脉会应激反应,然后觉醒。”
苏璟年皱了皱眉:“那万一没觉醒,直接就死了呢?”
沈棠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苏璟年懂了,点了点头,也没再问。
两个人走到宫门口,赵忠已经在等他们了。他身后站着三十个人,都是禁军精锐,穿着便装,腰里别着短刀,看起来不像军人,像普通的家丁。沈棠扫了一眼,心里有了数——这些人不是那种会站在门口喊“有刺客”的废物,是真刀真枪干过的。
“沈大人,”赵忠抱了抱拳,“人带来了,怎么安排,您吩咐。”
沈棠把他们带到大理寺,在签押房里部署了埋伏方案。三十个人分成三组,十个人在院子里埋伏,十个人在屋顶上,十个人在偏殿里。黑衣人从窗户进来,院子里的十个人堵住退路,屋顶上的十个人封住上方的逃跑路线,偏殿里的十个人作为预备队。
“强弩都上弦,但没我的命令不许放箭。”沈棠在地图上画了几个圈,“这个人武功极高,普通箭矢不一定能射中他,要用强弩,多人齐射,范围覆盖,不给他闪避的空间。”
赵忠点了点头,把命令传达下去。
沈棠部署完,回到签押房,坐在桌前。苏璟年靠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把弓弩,正在试弦,拉了两下,弦很紧,他的手臂上的伤口又裂开了,血渗出来,滴在地上。
沈棠看了一眼,没说话,从抽屉里拿出一块干净的布扔给他。
苏璟年接住布,缠在手臂上,把伤口扎紧,继续试弦。
沈棠从袖子里摸出那枚屠神令牌,放在桌上。令牌在阳光下泛着黑色的光,“屠神”两个字像是在燃烧。她用手指摸了摸令牌的边缘,那道磨损的痕迹还在,但比她第一次摸的时候浅了一些,像是被什么东西磨平了。
她把令牌翻过来,摸了摸背面的图案,那个被锁链缠绕的人,摸上去比以前平了一些,锁链的纹路没那么清晰了。
系统忽然跳了一下。
“令牌能量波动增强,屠神者苏醒进程加快。预计剩余时间:六天。”
六天。沈棠的手指停在了令牌上。加上今天,正好是纸条上写的七天。屠神者的苏醒和黑衣人的最后期限是同一天,这不是巧合。
“苏璟年,”她抬起头,“你有几成把握能觉醒?”
苏璟年把弓弩放下,想了想,说:“不知道。但如果有机会,我不会错过。”
沈棠点了点头,把令牌收进袖子。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看着外面的院子。院子里的槐树光秃秃的,几只麻雀在树枝上跳来跳去,叽叽喳喳的,不知道在吵什么。
赵忠带着人已经在院子里布好了埋伏,屋顶上有人影晃动,偏殿的门虚掩着,里面藏着十个拿强弩的禁军。一切都准备好了,只等鱼上钩。
但沈棠心里不踏实。
昨晚黑衣人逃得太容易了。他明明可以再打一会儿,但他选择了撤退,还留了纸条。这不像是逃跑,更像是提前设计好的——他来,不是为了杀他们,而是为了告诉他们,他知道他们在哪,他随时可以来,他要给一个七天的期限。
为什么是七天?
沈棠把这个问题想了很久,忽然冒出一个念头——七天不是为了给他们时间考虑,而是为了拖住他们。让他们在这七天里把注意力都放在防备上,没精力做别的事。而真正的大事,正在七天之内悄然发生。
她转过身,看着苏璟年。苏璟年正在擦刀,刀身上映出他的脸,表情很专注,像是在做什么精细的活。
“苏璟年,”她说,“你说黑衣人昨晚来大理寺,是冲着我们来的,还是冲着别的什么来的?”
苏璟年抬起头,刀停在半空中:“什么意思?”
“我是说,他有没有可能不只是来下战书的?他有没有可能在找什么东西?”
苏璟年想了想,摇了摇头:“昨晚他进来就直接冲你去了,没翻别的地方。应该只是冲人来的。”
沈棠皱了皱眉,没有继续问。她把目光移回窗外,院子里的麻雀还在叽叽喳喳,声音很吵,像是在吵架。她从袖子里摸出那颗松子糖,糖纸还没拆,糖已经化了,粘在纸上,捏起来黏糊糊的。
她把糖纸剥开,糖化得只剩一半了,她塞进嘴里,甜味在舌尖上化开,跟以前一样甜,但甜得有点发苦。
她把糖纸叠了叠,叠成一个很小的纸鹤,放在窗台上。纸鹤的翅膀翘起来,风一吹,翅膀扇了扇,像是在飞,但没飞起来,歪倒在窗台上,一动不动。
